“不会的,不会的……”
少女一边赤脚在青石板路上奔跑,一边在心里祈祷。雨丝混着腥气,从面具嘴部的镂空灌进来,呛得喉咙又热又痒。
脚踝上的铜铃急促作响,叮铃铃——叮铃铃——与远处劈落的闪电遥相呼应。她仰头望去,雨幕那头,宫殿的檐角在电光里忽明忽暗。
“不要啊——!”
大殿内烛火摇曳,将两道相拥的身影投映在朱红柱上。帝王正低头凝视着怀中男子,眼神粘稠如蜜,一寸一寸舔过对方的面容。
这可是养育了他12年的恩师。胜过亲生父母。
恩师意外年轻,看上去不过舞象之年,反倒衬得这位年仅二十四岁的帝王十分老成。
帝王的指尖拂过恩师额前散乱的发丝,动作十分轻柔,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怀中人浑身一颤。
帝王装作不知,反而收拢手臂,将人箍得更紧,顺势俯身贴近耳畔:“当年是你,救孤于狼群利爪之下,让孤捡回条命……”
“是你,教孤在这吃人的皇宫里站稳脚跟……”
“是你,助孤手刃陷害母亲的皇叔与毒妇……”
“是你,收服灵枢院,让其成为孤的掌心利刃,与太子分庭抗衡……”
语至此处,他突然攥住恩师冰凉的手,强行按在自己滚烫的面颊上,嗓音带着些许哽咽:“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把孤从泥潭里拽出来,让孤登临九五,君临天下!孤真的……孤真的……真的非常感激你啊!”
恩师如受惊的雀鸟般意图抽手,却被愈发用力地拽回。帝王将额头抵上他颤抖的肩窝,滚烫的呼吸喷在颈侧,那副样子好似一个幼童在向自己的父亲撒娇。
“所以……所以说……”
怀中的恩师抬起头,微微张口似要回应。帝王随之起身。
直到此刻,那柄早已刺入恩师胸口的玄铁刀柄才赫然显露——刀身几乎没入血肉,血珠沿柄滴落,在青玉砖上绽开红莲。
这时,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恩师费力抬眼,看着自己一手栽培的帝王——那双眼睛,哪有什么感激?分明是饿狼盯着最后一块血肉的贪婪!
“所以——再帮我最后一次吧,老师——!!!”
伴随着这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帝王用刀刃划开右胸腔下的皮肉,五指探入血淋淋的创口,在温热的脏器间肆意翻搅,最终攥住了那颗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雾终大人——!!!”
少女撞开殿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全身的血在瞬间冻结。
大殿中央,帝王站在血泊边缘。他当着少女的面,将染血的利刃扔在地上。
“叮当——”金属撞上青玉砖,声音尖锐又清亮,成功唤醒了少女涣散的神智。
她的视线从帝王身上移开,顺着地板蜿蜒的血迹,一点一点挪向那个倒卧在地、一动不动的人影。
“雾终……雾终……”
她一步步靠近,脚步沉重得像被栓了铁链。直到看清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时,双膝一下子没了力气,重重跪伏在尸体旁。
“雾终……雾终大人!”
压抑的呜咽最终崩溃成悲痛的呼喊,汹涌的泪水冲垮了所有。她颤抖着伸手,搂紧逐渐僵冷的躯体。凄惨的哭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良久,她僵硬地转过头,面具下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锁住那个冷漠的身影。
帝王甩袖转身,踏过满地血痕,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诏令:“雾终大人为孤治愈顽疾,自愿献上心肝。以最高规格礼仪,厚葬”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殿内陈列的青铜器皿貌似被少女的情绪影响,齐声震颤出凄厉的嗡鸣。她抬手一挥,墙角烛台离地直取帝王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灰色身影无声无息地挡在帝王身后。
“嗡——”烛台悬停半空,焰光在那人眼底映出诡谲的波纹,随即坠地,在血泊中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下。
“国……师?”
少女的手臂悬在半空,喉间哽着未尽之语。
国师轻笑一声,毕恭毕敬地朝她躬身行礼:“灵蒲祭司”
门外,帝王的声音悠悠飘入:“国师为孤寻得秘法,该赏。藏宝阁的珍品,随便挑几件你喜欢的,带走便是”
“微臣,谢陛下隆恩”,国师伏地叩首,直到帝王身影彻底消融于雨幕,方才起身,侧头俯视跪在血泊中的少女,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雾终大人的葬礼就交给您了。作为女儿,主持自己父亲的葬礼,应当再合适不过”
【雾终大人,自总角之年辅佐陛下至今,鞠躬尽瘁。陛下染疾沉疴,大人剖心献肝以续龙脉,功垂千秋。今驾鹤西去,特赐九鼎葬仪,举国哀悼七日,以彰忠魂!】
随着司仪话音落下,沉重的棺盖缓缓合拢。白色小花铺满棺底,雾终的尸体静静躺在其中,面容安详如眠。
灵蒲祭司跪坐在棺椁前,所有情绪都被藏在面具之下,无人知晓。棺盖彻底闭合的刹那,她不自觉攥紧搁在膝上的右手,指缝间渗出一线猩红,在素白衣裙上洇开细碎的红梅。
四周岩壁合拢,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所有光亮与声音一并吞没。
“林莫浔,林莫浔——”
一声声稚嫩的呼唤穿透了黑暗。林莫浔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按住胸口,确认那颗心脏仍在跳动,这才松了一口气。
冷汗浸透了后背。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没有宫殿,没有棺椁,只有几棵缠满青苔的枯藤老树,以及头顶枝叶间漏下的斑驳日光。
“林莫浔!”
“小汐……”,林莫浔循声看向身旁的小孩,原本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他长长地、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向后一仰,靠上粗糙的树干,喃喃自语:“做了个噩梦”
小汐眨了眨那双湛蓝的大眼睛,凑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又拍了拍自己扁扁的小肚子。
“又饿了?真是条贪吃鱼”,林莫浔失笑,心中阴霾散尽。他起身狠狠揉了一把小汐毛茸茸的脑袋:“行,这就带你去吃饭”
“呱!”,小汐高兴得蹦起来,两只小手举过头顶,一颠一颠地跟在他身后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