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习题堆里藏念想，乡野远观不敢言

清晨五点一十九分，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梧桐叶还沾着夜露，我就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

床头的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这是第一百零三天，我依旧守着自己定下的规矩，不主动联系乡下的任何人，不打探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把所有的情绪都塞进心底，用初三铺天盖地的复习题，填满每一分空闲的时间。

身上的蓝白校服洗得有些发软，套在身上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我轻手轻脚走到书桌前，翻开昨晚没做完的数学模拟卷，笔尖刚落在纸上，客厅里就传来了母亲轻缓的脚步声。她向来知道我早起学习的习惯，从不打扰，只会默默准备好早餐，用最温柔的方式，包容我这段时间的沉默与紧绷。

走到餐厅时，餐桌上摆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两个水煮蛋。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揉了揉我的头发：“别学太急，身体要紧，中考再重要，也比不上你健健康康的。”

我点点头，端起粥小口喝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微凉。这一百多天里，父母从不多问我为什么突然变得沉默，为什么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他们只知道我从前成绩下滑、整日失神，如今重新振作，便满心欢喜地支持我所有的努力。他们不知道，我拼命学习，一半是为了不辜负他们的期待，另一半，是为了逃避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不舍。

匆匆吃完早餐，我背起塞满教辅书的书包，拿起手机推门出门。楼道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亮一灭，楼下的旧自行车靠在墙边，车链上了油，骑起来顺畅了不少。我蹬着车驶出小区，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几家早餐店冒着热气，豆浆、包子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我推门进去，拿了一瓶常温牛奶和一个肉松面包，扫码支付了七块钱。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刚落，手机立刻弹出银行到账短信，七元整原路返还。

指尖划过屏幕，我没有丝毫波澜。

同价返现系统出现的这些日子，早已改变了我拮据的生活。从前买一本五十块的辅导书都要犹豫半天，如今看到薄弱科目的专项训练，随手就能拿下；从前午饭只敢打一菜一汤，如今也能从容地选两菜一汤，吃饱了才有精力刷题。可这份突如其来的物质底气，从来都填不满心底的空缺。我从没想过用系统的钱买球鞋、买游戏皮肤，更没想过挥霍炫耀，这些钱对我而言，只是让我能安心备考的底气，仅此而已。

比起不用为钱发愁，我更怀念从前在乡下，跟着萍儿摘槐花，看着龙儿追着小狗跑的日子。只是那些时光，再也回不去了，而我能做的，只有不打扰，不靠近，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默默念着那些藏在心底的人。

骑车抵达学校时，校园里已经渐渐热闹起来。九年级的教学楼永远透着一股紧绷的气息，黑板右上角的中考倒计时，每天都在减少，红色的数字像一根无形的弦，绷在每一个备考学生的心头。同学们抱着书本匆匆行走，三三两两地讨论着错题，连课间的嬉闹都少了很多，所有人都在为了那场决定前途的考试，拼尽全力。

我推着车走进车棚，刻意避开人群扎堆的地方，锁好车后快步走进教室。靠窗的倒数第二个位置，是我固定的座位。从前我坐在这里，是因为自卑，是因为不想被人注意，总是盯着窗外发呆，思绪飘回乡下的老院子；如今我坐在这里，是为了远离喧嚣，能静下心来刷题，哪怕偶尔走神，也能快速拉回思绪，不让自己沉溺在回忆里。

放下书包，摊开语文课本，刚准备预习早读的内容，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暮春乡野的画面：田野里的麦苗长得齐腰高，风一吹翻起绿浪，萍儿家院角的老槐树开满了白色的槐花，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外婆会摘了槐花蒸菜团子，龙儿会拿着竹竿敲槐花，弄得满头都是……

我猛地甩了甩头，握紧笔杆用力在课本上标注知识点，指尖泛白，试图用这种生硬的方式，把那些回忆压下去。

早读铃声响起，语文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朗朗的读书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教室。我跟着大声朗读，目光死死盯着课本上的字句，不敢有半分松懈。一上午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数学的二次函数压轴题、物理的浮力压强实验、英语的完形填空、化学的方程式配平，繁重的知识点轮番袭来，占据了我所有的思考空间。

课堂上，我不再走神，不再望着窗外放空，老师讲的每一个重点都认真记在笔记本上，遇到不懂的题目，立刻用红笔标记，下课就跑到讲台前请教老师。班主任路过教室时，在门口站了许久，眼底满是欣慰。此前我成绩一路下滑，状态低迷，他找我谈过好几次心，却始终没能解开我心里的结，如今我自发沉下心来学习，他自然是打心底里高兴。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般拼命，不过是为了用忙碌麻痹自己，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萍儿的笑，没有时间去想龙儿的黏人，没有时间去想那封写满心事却石沉大海的道别信。

课间的教室，有人凑在一起讨论题目，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聊着周末的补习班。我始终独自坐在座位上，埋首于习题册，不和旁人过多交流，也不参与任何闲谈。我依旧是班级里最边缘的人，只是从前是被动孤僻，如今是主动独处，守着心底的秘密，做一个沉默的备考者。

中午放学，食堂里人潮拥挤，餐盘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我选了红烧茄子、番茄炒蛋和紫菜蛋花汤，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手机放在桌角，屏幕始终漆黑，没有任何消息提醒。这一百多天里，我删光了龙儿的微信，拉黑了乡下的陌生号码，断了所有能联系上他们的途径，就是怕自己忍不住，打破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

我深知，那封道别信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我与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我是城里寄人篱下的少年，他们是乡野间自在生长的孩子，与其日后渐行渐远心生隔阂，不如趁早退场，守着最后的体面，不打扰，便是我能给的最后温柔。

匆匆吃完午饭，我立刻回到教室刷题。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试卷上，暖烘烘的，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写下工整的解题步骤。偶尔累了，就趴在桌上闭一会儿眼，可闭上眼睛，十一岁那年的盛夏就会扑面而来：萍儿递来的冰糖葫芦甜得齁人，龙儿拉着我去河里摸鱼，外婆坐在槐树下缝衣服，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心底泛起细密的酸涩，我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痛感让我强行压下眼底的湿意。原来有些念想，真的不是靠忙碌就能抹去的，那些刻在少年时光里的欢喜与遗憾，早已融进骨血，成了我藏在习题堆里，不敢言说的心事。

下午的课程依旧是复习刷题，各科老师带着我们梳理知识点、讲解错题、模拟测试，时间在紧张的备考中飞快流逝。放学铃声响起时，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晚霞铺在天空中，温柔得不像话。

我收拾好书包，背着沉甸甸的教辅书走出教室。路过校门口的书店，我推门进去，挑选了物理和化学的压轴题专项训练，还有一套最新的中考全真模拟卷，总价一百二十六元。扫码支付后，系统的返现通知准时弹出，一百二十六元一分不少地回到账户里。我拎着书袋，骑车往家赶，没有丝毫停留。

回到家，父母已经做好了晚饭，都是我爱吃的菜。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饭，偶尔聊几句邻里家常，没有关于学习的催促，也没有关于我心事的追问，平淡的氛围里，满是家人的温情。这是我这段沉郁的日子里，唯一的慰藉。

晚饭后，我把自己关进书房，台灯的光线明亮而柔和，照亮了摊开的试卷。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书房里唯一的声响。我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笔尖，把所有的不舍都压在心底，只专注于眼前的题目，专注于即将到来的中考。

深夜十一点，母亲轻轻推开门，放下一杯温牛奶，又悄声退了出去。我握着牛奶杯，抬头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却照不进我心底那个藏着乡野、藏着槐花香、藏着少年欢喜的角落。

喝完牛奶，我继续刷题，直到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才收拾好东西上床休息。躺在床上，那些被压抑了一整天的回忆再次汹涌而来，我想着萍儿弯腰打理花草的模样，想着龙儿小心翼翼喊我楠哥的样子，想着外婆蒸的槐花团子，一夜浅眠，辗转反侧。

周六的清晨，不用早起上学，我却依旧醒得很早。坐在书桌前发了许久的呆，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心底的念想，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又用系统返现的钱，买了外婆爱吃的糕点，还有龙儿喜欢的零食，骑着自行车往乡下赶。

我知道自己不该回去，回去就难免会遇到他们，难免会触碰那些不敢面对的情绪。可乡下是我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外婆年纪大了，我总归要回去看看；更重要的是，心底那份压抑了百日的念想，早已快要冲破防线，我想回去看看，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就足够了。

车轮碾过柏油路，渐渐驶入乡间，平坦的路面变成了颠簸的土路，路边的田野里一片暮春生机，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是城市里从未有过的清新。越靠近村子，我的心跳就越快，指尖攥着车把，手心渐渐渗出薄汗。

一百多天了，我整整一百多天没有回来。

终于，外婆家的老瓦房出现在视线里，院门口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满树的槐花随风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我停下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喊了一声：“外婆。”

外婆闻声从屋里走出来，脸上立刻堆满了慈祥的笑容，快步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楠楠回来了！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学习太辛苦了？快进屋，外婆给你蒸了槐花团子。”

我跟着外婆走进院子，把糕点和零食放在桌上，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隔壁萍儿家的院门。那扇熟悉的木门虚掩着，院内静悄悄的，隐约能听到浇水的声音。

我慌忙移开视线，心脏砰砰直跳，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走过去。

刚坐下没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是龙儿。他手里拿着一个弹弓，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抬头看到我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脚步却顿住了，没有像从前那样扑过来黏着我，只是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小声喊了一句：“楠哥。”

这一百多天里，我删了他的联系方式，不回他的消息，不见他的面，这个满心欢喜的少年，终究是察觉到了我的疏远，变得小心翼翼。

我心里泛起一阵愧疚，拿起桌上的零食递给他：“给你带的。”

龙儿接过零食，小声说了句谢谢，站在一旁拆包装袋，不再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跟我分享村里的趣事，院子里陷入了沉默，只有风吹过槐树的簌簌声。

我终究还是没忍住，装作不经意地再次看向萍儿家的院门。

恰好，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院里走出来，长发垂在肩头，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衬衫，手里拿着洒水壶，正弯腰给院角的花草浇水。是萍儿。

只是一眼，我就立刻收回目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细密的疼痛感蔓延全身，眼底瞬间泛起湿意。一百多天没见，她还是我记忆里的模样，温柔安静，眉眼弯弯，连浇水的动作都带着淡淡的温柔。

我不敢出声，不敢让她发现我在这里，生怕一开口，所有的伪装都会崩塌，生怕自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会彻底失控。我甚至不敢再看第二眼，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浑身紧绷。

龙儿似乎看出了我的局促，咬着零食，轻声说：“楠哥，我先回家了，下次再找你玩。”说完，就转身跑出了院子。

外婆端着热气腾腾的槐花团子走出来，笑着让我快吃。我拿起一个团子，慢慢咬着，熟悉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可我却食不知味，心底满是压抑与酸涩。

我没有久留，陪着外婆说了几句话，就借口周末还要上补习班，匆匆告别。

外婆拉着我的手不舍得松开，往我包里塞了好几个槐花团子，叮嘱我常回来看看。我点点头，不敢多停留，推着自行车走出院子，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骑上车行驶在乡间的土路上，夕阳落在身后，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拂过脸颊，带着槐花香的暖意，可我的心底，却一片冰凉。

我终究，只能做一个念而不扰的过客。

回到城里的家，我把槐花团子放在桌上，再次走进书房，摊开模拟卷，握紧了手中的笔。

我知道，这份藏在心底的不舍，还会陪伴我很久很久；我知道，那些年少的欢喜与遗憾，会成为我青春里最温柔的印记。但我会坚守自己的底线，不打扰，不靠近，把所有的念想都藏在习题堆里，藏在岁月深处。

一百天的舍不得，不是纠缠，不是执念，而是少年人最笨拙的温柔。

中考的脚步越来越近，我能做的，只有埋头前行，把所有的心事都化作学习的动力，不辜负父母，不辜负自己，也不辜负那场藏在乡野槐树下，无人知晓的年少欢喜。

窗外的月光渐渐升起，洒在试卷上，笔尖依旧在纸上不停划过。我会带着这份舍不得，默默前行，奔赴属于自己的前程，从此，山水不相逢，念想藏心中，不念，不扰，便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