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百日霜寒，旧梦生光

夜色是浸了凉水的墨，沉沉压在城市上空，连风都带着滞涩的凉，穿不透紧闭的玻璃窗，只在楼外梧桐枝桠间打着旋，发出细碎又寂寥的声响。

张楠坐在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却像被无形的线捆住了四肢，指尖都泛着僵冷的麻。桌上摊着九年级数学模拟卷，草稿纸上写了半道几何题，墨迹晕开一团模糊的黑，就那样僵在原地，再也没能往下添一笔。

墙上电子钟冷着脸跳动，数字跳到23点17分，绿莹莹的光刺得他眼尾发紧。他垂着眼，在心里默了一遍，又一遍。

今天，是第一百天。

一百天，没有见过她的模样，没有听过她的声音，连一句隔着屏幕的问候，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这座城里的房子，是他十三岁那年，父母在外打拼多年才攒下的方寸之地。从六年级起，他便离开了生活十余年的乡下外婆家，成了城里的一名学生。可在他心里，真正的家从不是这方贴着瓷砖、摆着新家具的屋子，而是乡下那条铺满黄土的窄路，路尽头外婆家的老瓦房，瓦房隔壁那座矮矮的、飘着炊烟的小院——那是萍儿的家。

他与萍儿，是从穿开裆裤时就黏在一起的伴。

他比她大三个月，却因她是下半年出生，低了他一个年级。他读九年级，正备战中考，她还在八年级的课堂里，守着乡下的校园，陪着奶奶，陪着那个总抱着手机打和平精英的弟弟龙儿。

萍儿的命，是带着苦意的。两三岁时母亲便撒手而去，父亲独自一人扛着家计，常年在外奔波，家里只剩年迈的奶奶，带着她和龙儿，守着几亩薄田，守着一座老院，过着清苦却安稳的日子。

而他，自出生数月便被托付给外婆，父母在外地讨生活，童年里所有的光与暖，几乎都与隔壁那个小院有关。

从前的年岁，慢得像乡下午后的蝉鸣，拖得悠长又温柔。十一岁那年的盛夏，是他刻在骨血里、再也抹不去的光景。

乡下的夏天，蝉鸣沸反盈天，聒噪得能掀翻屋顶。阳光是滚烫的金，泼洒在黄土路上，晒得地面泛起一层朦胧热气。他蹲在萍儿家院门口，看她蹲在青石板上，手里捏着一个锈迹斑斑的易拉罐，剪去顶盖，用小木棍串着山里摘的野山楂，蘸上熬化的红糖，做成简易的冰糖葫芦。

易拉罐的锈迹蹭在她纤细的指尖，她却浑然不觉，眉眼弯着，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小东西。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不是刺眼的亮，是细碎温柔的金，像被风吹散的碎金子，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轻轻翻涌、跳跃。

那一刻，周遭蝉鸣骤然消隐，世界静得只剩下心跳的声音。

他的心跳，漏了狠狠一拍。

十一岁的少年，不懂什么是情爱，只觉得那瞬间的欢喜，比夏日里最甜的西瓜，比手里攥着的冰糖葫芦，都要甜上百倍千倍。他那时天真地以为，这世间最甜的东西，便是萍儿手里的冰糖葫芦，却不知，那份藏在心底的悸动，才是往后岁月里最甜也最苦的执念。

后来，他搬去了城里，读书、上学，日子被课本和习题填满。可每一个周末，他都雷打不动地回乡下，骑着半旧的自行车，穿过城郊的田野，碾过黄土路，只为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看萍儿笑着迎上来，听龙儿嚷嚷着让他带自己打游戏。

年岁渐长，少年的心思，像墙角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疯长。

曾经只当她是最好的朋友，是一起摸爬滚打的玩伴，可不知从哪一天起，看向她的眼神，便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情愫。是偷偷留意她的眉眼，是悄悄记住她的喜好，是在她与旁人说笑时心底泛起的酸，是无数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的试探。

他试过旁敲侧击，试过借着玩笑吐露心意，可萍儿的眼里，始终只有纯粹的友情。她会笑着拍他的肩膀，喊他“楠哥”，会把好吃的留给他，会跟他吐槽学校的琐事，却始终，没有半分男女之情的模样。

他懂，却又不甘心。

临近中考，学业的压力像一座山压在肩头。家庭条件一般，成绩中等的他，本就对着未来满是迷茫，而心底的情愫，更是搅得他心神不宁，静不下心看书，沉不下心做题。他怕中考过后，各奔东西，这份藏了多年的心意，会永远烂在肚子里，成为一辈子的遗憾。

终究，还是没忍住。

某个深夜，他握着手机，手指颤抖着，在聊天框里敲下了那些藏了许久的话，一字一句，都是少年赤诚又忐忑的心意。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既期待，又恐惧。

可等待他的，不是回应，是整整一周的沉默。

消息石沉大海，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他守着手机，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周一等到周日，屏幕始终暗着，没有她的消息，没有她的电话，连一句敷衍的回复，都未曾出现。

周末，他再次骑车回了乡下，揣着满心的忐忑与希冀，只想当面把话说开。哪怕被拒绝，也求一个痛快，不愿再这样悬着心，受着煎熬。

他站在萍儿家的院门外，喊她的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却只等来龙儿扒着门缝，小声说：“楠哥，我姐说，她不想见你。”

一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不愿见他。

连当面说清楚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他站在那扇熟悉的院门外，阳光依旧滚烫，蝉鸣依旧聒噪，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头顶凉到脚底。黄土路的尘土沾在他的鞋边，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驳陆离，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无可奈何，又满心不甘。

他终究没再强求，转身回到外婆家，找了一张干净的信纸，握着笔，指尖颤抖着，写下了一封道别信。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只有少年藏不住的失落，与不得不放下的成全。他把信折好，递给龙儿，让他转交给萍儿。

那封信，是他最后的体面，也是他对这段懵懂情愫，最后的告别。

从乡下回城的那天，他坐在自行车上，一路沉默。回到城里的家，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删掉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微信、QQ、手机号，一一清除，像是要把她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抹去。

可有些东西，删得掉联系方式，却删不掉刻在心底的回忆。

一晃，便是一百天。

这一百天里，他依旧每周末回乡下，却再也没靠近过那座小院，再也没打听过她的消息。偶尔远远瞥见她的身影，或是听到龙儿提起她，他都慌忙移开视线，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他以为自己能放下，能释怀，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不甘心，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时不时地疼，提醒着他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提醒着他那句没被回应的心意。

他是普普通通的九年级学生，家庭普通，成绩中等，扔在人群里，便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他没有出众的样貌，没有优渥的家境，连喜欢一个人，都显得那样卑微，那样微不足道。或许，本就配不上那份心意，本就不该奢求。

深夜的凉意，透过书桌渗进来，张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涌上心头。模拟卷上的题目，依旧模糊不清，他实在提不起半点心思学习，心底的压抑与不甘，缠得他喘不过气。

困意渐渐袭来，眼皮越来越沉，他趴在书桌上，不知不觉，便坠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喧嚣的蝉鸣，没有乡下的老院，只有一片朦胧的月色，像一把生锈的刀，悬在半空，冷冽又孤寂。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茫然四顾，找不到方向，心底的委屈与不甘，快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又清晰的声音，从雾里传来，轻轻落在他的耳畔。

“张楠，你不必困在过往的遗憾里，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声音虚无缥缈，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撞进他的心底。

他想追问，想看清说话的人，可雾色越来越浓，那声音渐渐消散，只留下最后一句余音，绕在耳边。

猛地，他睁开了眼。

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电子钟的数字跳到了零点，夜风依旧吹着梧桐，一切都和入睡前一样，仿佛那场梦，只是深夜里的一场幻觉。

可下一秒，他放在手边的手机，突然亮起了屏幕，一条陌生的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叮！同价返现系统已绑定宿主张楠。】

【系统规则：宿主消费任意金额，将获得同等金额返现，消费即返，无上限，无门槛。】

【示例：花费100元购买零食，即刻返现100元。】

张楠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猛地一颤。

梦里的声音，竟然是真的。

那百日的不舍与不甘，那卑微的暗恋与遗憾，仿佛在这一刻，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光，劈开了阴霾。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的月色，那片曾经像锈刀一样的月光，此刻竟多了几分温柔的亮。

一百天的不舍，终究要迎来新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