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重庆,醉月楼
左航已经待在这里一个多月了,他在这里学会的第一个保命的方式——是笑
他第一次被迫与那些将军财阀共处一室哄他们开心的时候没有笑,还记得那种眼神……他们以那种没有被哄开心,狠戾烦躁的眼神望向坐在床上的左航,左航愣了一瞬,好像是这才想起来,他已经不是那个编辑了……他现在是花楼里的一个男妓
左航从嘴角里挤出一丝微笑,圆圆的眼睛,水灵灵的看着那些人,搭配的这一张人畜无害的脸,那些将军财阀的眼睛又瞬间温和下来,伴随的是后面爽朗的笑声……
左航知道了,想要活命,得先学会笑。
但是他总是笑不出来,每次挤出的一丝笑容里,都带着一丝释怀和苦闷,他是被卖到这里的。
视线拉回到那个雨夜,2月份初春刚刚来临,国民党重庆当局派出军警包围中共四川省委和《新华日报》馆,强令《新华日报》停刊。
中共驻渝全体人员在吴先生率领下飞返延安。
自己没赶上……作为新华日报的主要编辑,在逃跑路程中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多名同党被杀,而自己无能为力,他们大多都是孤儿,除了同事没人认识他们,而他们就这样牺牲在了这动荡之中,那天的山路很滑,左航一个人拼命在前面跑着,后面是国民党的追兵,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他主动引开了追兵,为了换得其他人安全,身上连个保命的东西都没有,已经在前面火拼对抗的时候用完了,他知道自己必须得活下去,必须有人记着他们,记着那些为时代的进步而丧生的人们……自己这条命,还不能这么早死!
“嘭!”一声闷哼的重响,左航不知踩到了哪块儿悬崖边的基石,哐当一声,就从不高不矮的悬崖跌落下去,左航不知自己是命大还是怎么,那种悬崖摔下去没死,还顺便躲过了追兵,不好的是……自己一醒来就听见了花楼里那女老板娘的声音——
“从哪挖的好货?他长得可真漂亮……”
“从悬崖那边捡的,长得确实不错,所以卖给你了,300两银元——这价格必须到位!”
“行行行。”一身穿着翠绿旗袍的女人大方的甩去一个银袋子。“长得跟小姑娘似的,水灵!绝对卖的呀,比那些花楼里的姑娘们还好。”
当时左航躺在某个房间的床上,听着门外的交谈声,他不敢置信,自己堂堂男儿居然被卖进了花楼——门外的夸奖像针一般刺耳,仿佛他的命运已经被无情审判……他猛的起身,从床上爬起来,没有管伤口撕裂的疼痛,一打开门,对上的就是老板娘那张妖艳的脸——
“哟~醒了?”
“你以后就是醉月楼的人了……”那个老板娘话还没说完,就被左航打断“你说什么?现在是民主社会,难道你们还能贩卖人口不成?”
“嘘——弟弟,你这话说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新华日报的小编辑?”老板娘用他的扇子划过左航的脸颊,语气带着拿捏的坚定语气,左航偏头躲开,女老板娘也没说什么,把扇子慢慢垂下。
“现在外面国民党正在到处抓人,你确定你出去你就能活下来吗?”女老板的语气变冷了一点,眼神沉沉的看着他。
——对,她说的对,共产党和国民党的彻底决裂,国民党不会放过共产党的任何一个人,而新华日报是他们打击报复的主要目标,他们已经疯了,疯到对自己的同胞下手,自己现在以这个身份走出这里,等待自己的只有死路一条
——左航这么想着……
“所以呀,在我这里你至少能活着不是吗?”左航的思路被打断,终于抬起眼看向眼前的这个穿着华丽的女人,内心天人交战,终究都化成了自己内心的一声轻叹——没关系,至少在这里自己至少能活下去
清冷的人在这肮脏的环境,像一朵莲花,为了活下去,自尊,甘愿碾进泥里。
左航从不抱怨命运,从来只是平静的接受,因为他知道,抱怨不能改变命运,接受和适应环境才能让自己在这个时代里改写自己的命运。
而如今以前握笔的手,如今却只能握酒杯。
今天晚上有老板娘亲自跟左航说的大客官,说要亲自听左航给他打书鼓……
左航在堂子里被称为“鼓七”,虽然来到这里才一个月,但是以前当编辑的时候就喜欢打书鼓,因一书鼓打得漂亮。客人点他,不是为了枕席之欢,而是让他坐在床沿,敲一段《夜深沉》。鼓声急时像骤雨打蕉,缓时像旧情人在耳边叹息。客人醉了,他也醉了——只是醉的方式不同。他好像就沉浸在这夜曲里,幻想着有一个人来救他,可是又谁能来救他?他清晰的知道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可是在每个深夜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幻想,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暂时困住,在一个美好的梦里。
“你有没有听见我跟你讲话?这可是国民党的一个大军阀,伺候好了,不少给你银两。”
国民党……左航只听见了这个词,心中的恨意翻江倒涌,他接的客从来只是那种普通的权贵,只是有钱来寻欢作乐,国民党倒是第一次见,要是这个时候能把他杀掉就当是为那些同志报仇了……“不行不行——”左航心里马上就打消这种想法,他知道以他目前的身份和实力,怎么可能去胆大包天的杀一个军阀?必须见机行事,自己还没有蠢到被仇恨冲昏头脑,然后把自己性命上去,同事们的死,总有一天会偿还,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自己都身不由己,每天活在这灯红酒绿,肮脏奢靡的地方。
左航脑袋还在飞速的运转,门口的门突然被打开了,刚刚的回忆都是老板娘之前跟他嘱咐的,要好好伺候,客人要听什么就给他演奏什么——左航抬头一看,最先抢夺视线的是那一双看似温柔的桃花眼,实则瞳孔里满是冷峻还有刚刚一对视显露出来了一丝温柔。
眉骨高而深,像山脊一样横亘在眼睛上方,投下一片薄薄的阴影。眼睛是深的、沉的,像冬天的江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少暗流。他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能让人后背发凉——不是凶,是看不透。
墨绿色的将官呢料,剪裁合体,肩章上缀着将星。腰带束得很紧,把腰身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军靴锃亮,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落地有声。他穿军装的时候是最像军阀的时候——冷、硬、不容置疑。
左航愣住了,他见过很多人,有的毫不掩饰,有的就把自己隐藏的彻彻底底,而他这种让左航感觉到,它像一把未出鞘的刀,明明沾过血,可是总会有人忍不住想靠近。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房间陷入了2~3秒的沉默——气氛压抑,但又带着点暧昧气息,他们眼睛就这样互相注视着,谁也没有忍心打破。
“将军……欢迎远道而来……”左航才不会为这种美色冲昏头脑,不就是长得好看的一点吗,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还不是被国民党拉拢了,成为了杀害民众的一把刀。
那位客官没说话,就点了点头,坐在了左航床边前面那把椅子上,红檀木的,前面的桌前还摆放了一杯温茶,只是他并没有喝。
“将军……听闻是来特意听我打鼓的?可否让我知道您的姓名?”
“朱志鑫。”朱志鑫顿了一下,眼神从那杯温茶,转向左航那张脸——呼吸一滞,心跳不知何时漏了半拍。
“朱帅,想听什么曲子?”左航凭借着职业素养慢慢走近,那只鼓放在了桌上,左航绕到他身后,犹豫了半秒,还是把手搭了上去。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工作,和以前写稿子没什么区别。但手指碰到朱志鑫肩章的那一刻,还是本能地想缩回去——他忍住了。
朱志鑫愣了一下,肩上传来左航两只掌心轻轻的放在他肩上的那种触感,他甚至能感受到左航指尖传来的那丝温度,好温暖,可是内心却让人感到好冰凉……朱志鑫慢慢的深呼了一口气,把自己手慢慢的搭在左航手上,只是搭了一瞬便立刻放了下去:
“你不用干自己不喜欢的事,在我这里,我们只是聊天,还有听你演奏。”
左航感受着朱志鑫手上的触感,温热的,手指上还有常年握枪的茧,手背上的青筋,还有左航瞟见他耳朵上那丝微红……有些怔“朱帅,不碰我?”在花楼待了一个月,他是第一次见到碰了一下手,耳朵都会红的人,看起来是第一次来。
“嗯……”他眼神盯着左航,慢慢回到床沿,慢慢坐下来,眼神描摹过左航的身形,左航的身形很清瘦,眼睛像猫一样圆,脸上的五官精致的像西方的陶瓷家捏出来的面人一样。
左航穿着蓝色旗袍,比传统旗袍略宽松,不刻意勾勒曲线,但腰身依然收得恰到好处。立领刚好贴着下颌线,领口盘扣是一颗一颗打磨过的青金石色料扣。袖长到肘,露出小臂,袖口镶了一圈极细的深蓝色绲边。开叉不高,走动时若隐若现,点到为止。
靛蓝像深秋黄昏的天色——蓝得发紫,紫得发黑。衬得左航的皮肤像瓷器一样白。
暗纹织锦,不凑近看不出来。光线下纹样会微微泛出银色的光泽,像水面下的暗涌。腰间系一条深蓝色的丝绦,末端缀着一枚小小的白玉平安扣——纹样是缠枝莲,寓意“出淤泥而不染”——讽刺的是,他偏偏在淤泥最深的地方。
朱志鑫默默的把眼睛移开,压下内心的悸动,真的,他来到这之前就听共产党的内线说过,有个共产党编辑在花楼的最深处,长得跟甚至比那些穿的大红大紫的女生都好看,他特此寻觅,第一是为了确保他是否安全,保护共产党人员,第二就是来见见这传说中,最让人无法忘记的人,今日一见——
确实让人惊艳,也不容易忘记。
朱志鑫并没有揭穿左航,而是安静的听着他演奏那首他最擅长的那首曲子,偶尔问他几个问题他也乖乖的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左航。”
“喜欢什么花?”
“勿忘我。”
每次当左航说话的时候,朱志鑫的嘴角就会忍不住翘起,但随后像是又想到什么,只能压下,到了时间就自己走了,留下了一个银袋子,里面是200两黄金。
“朱帅!这太贵重了,还请您拿回去吧……”左航看到这一袋子钱,赶紧追上去,唤住朱志鑫。
“不……本来就是给你的。收下,就当小费。”
左航皱了皱眉,国民党什么时候这么有钱?想想这满满是黄金的袋子,再想想共产党一直在愁的资金问题,还是收下了,改天就去给共产党的同事们,这不得为共产党的恢复事业再立下一份大功。
但其实朱志鑫这些钱也是他当卧底从国民党那些人赚来的,他可是深入到国民党最高层的军阀,国民党从不会亏待他。
他看着左航表情,就知道他想去干什么,朱志鑫只觉得很可爱,在那么清冷的一张脸上有这么细微的微表情,可真是不寻常。
左航默默的把那个钱袋收下,把朱志鑫送去门外,他已经做到一个服务行业的义务,对一个国民党的军阀,自己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无用的感情和时间。
“请回吧。”左航一般都会对往常的人客说一句招客的话,他会在请回后面加一句“欢迎再来听我的演奏”他这次没有说,国民党的人对他,最好离他越远越好。
朱志鑫没有回头,走到醉月楼楼下的时候,才敢抬起头瞄一眼2楼的窗户,里面的烛光还没熄灭,窗户也没有关上,朱志鑫站在楼下看了很久,走到路边等他的黑色车辆都忍不住下来一个手下来催他:
“大帅,我们可以走了吗?张极先生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朱志鑫像这才反应过来,耳朵有点微红“好。”
花楼里的姑娘都穿红,只有他穿蓝。像一团火焰里,唯一的冰。像所有人都在喊,唯一的沉默。像勿忘我——明明被摘下来了,还在拼命地、不要脸地、固执地,蓝色的挣扎着。
朱志鑫想,他想让左航有一天能再次拿起笔,把那段鼓声只留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