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
墨文堂是定京最大的女子学堂,所有名门贵族都会把自家女儿送到这里来学习。每年的五月初,是墨文堂校验的日子,就相当于一场比试,今年的校验定在了五月初八。
校验共分为两轮。第一轮抽,每名学子抽两项比试;第二轮选,每人可以选一人来与自己比试,比哪项也由自己定。
女子大多擅礼、乐,御、射则是弱项。
每项中,有四个判官官,谢清沅便是“射”这一项里其中的一位判官官。她本不想来,可转念一想,近几日无事,索性给自己寻点乐子看。
兰国无人不知南浮公主,不止是因为她的性格古怪,还是因为她喝酒千杯不醉、射箭百发百中。其实兰国射箭百发百中的人多了去了,可谢清沅却不同,传闻她射箭从来都是十支箭一起射,并且射的还是动物,也能百发百中。
所说这样,谢清沅在“射”这一项里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在“射”这一项里输给一名女子,大多数男人都不服气的——整个大兰国里射最厉害的竟是女子?这能忍?
只是单从一次拉十支箭来看,就能淘汰大半的人了。
不过……他们是不是还忘了个人?
校验卯时一刻开始,谢清沅醒时才寅时。
梳洗完后,她站在房里挑选着今日要穿的礼服。
“就穿这件吧。”谢清沅随意指着一件道。
锁春、隐春和若春三人应了是,一同上前帮她更衣。
谢清沅的衣裳皆是精致繁琐,这件更是里里外外五六层纱。
待穿好后,她望向铜镜中的自己:少女的头发被挑出一些绾起在鬓边,前面两根辫子搭在胸前,后面任由三千丝搭在脑后,顶了一套金风头面,精致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镜中暗红纱袍顺着肩头往下轻垂,半透的料子裹着暗金云纹,随着她抬眼的动作在暗红纱里散开。里层黑纱贴身,中间几层暗红纱叠加,最外层覆着金,六层料子相叠垂下来,金纱流转浸在红纱的暗里,还透着黑纱的冷,长长裙摆铺在地面,尽显威严与冷艳。
她微微侧转身,金光也跟着流转。
谢清沅点头:“几时了?”
锁春福身:“寅时半了。”
“膳备好了吗?”
“已备好了,就等公主用了。”
“走吧。”
“是。”
待用完膳,谢清沅拿着帕子轻抹嘴角,她站起,轻道:“备轿。”
校验的地方离公主府不远,卯时左右谢清沅便到了。
许多夫人小姐们已经到了,正坐在位置上聊家常,见着谢清沅进来,众人一瞧这打扮与架势就是那位公主来了,忙蹲下行礼。
“参见公主——”
谢清沅轻扫一圈,找到了自己坐的位置,发现另外三个判使官已经到了,她抬脚走去。
众人没得命令,只得一直低着头保持行礼状态。
走到座位前,谢清沅方才看清另外三名判使官分别是谁:最右边的是一名青年,面容硬朗,浑身上下全是肌肉;最左边的是一名女子,长发高高束起,一身赤色劲装显得十分精神,虽低着头,却用余光看着旁边的少年。
谢清沅认识她,是兰国大名鼎鼎的女将军月川。
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旁边的少年。
“……”
令胜。
啧,早知道不来了。
少年含笑望着自己,没有一点旁人眼里的恐惧。
而这三人给自己留的位置,正是与令胜挨着。她走到青年旁边,声音里带着冷意:“换个位置。”
青年抬头,愣愣地看着她。
“听不懂吗?本宫要坐你这。”
还未等青年回答,令胜便在旁边开口:“公主玉体,怎可坐在旁边?”
谢清沅冷冷盯着他,半晌,她坐到了令胜的旁边。
锁春和隐春跟着,站在她的后面。谢清沅环视一圈,这才轻声说:“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纷纷在心里抹了一把冷汗。
训练场在谢清沅来后变得寂静无声。
卯时一刻。
春试开始,墨文堂的人开始命学生们抽签,场内这才恢复喧闹。
“你们看,我抽到了‘乐’和‘画’,正好是我擅长的!”
说话的是安阳侯府的千金李姎,墨文堂里“乐”和“画”项中她算拔尖的,这次抽到自己擅长的立马便与身边的小姐们分享。
不过大家的悲欢并不相通,一个蓝衣少女顶着一张苦瓜脸:“我抽到的是‘御’和‘射’,呜呜呜……”
周婉宁出自书香世家,从小被诗书包围,这次却抽着两个她最差的,估计是要出丑了。
而且还这么粗鲁!
一旁身着粉衣的云莫雪笑道:“那你可惨了!况且这次射箭的判使官还是……”说完,她又咯咯咯笑个不停。
她没说完,可大家也懂,众人纷纷向周婉宁投去同情的目光。
“唉,莫雪,你抽着什么了?”李姎问道。
云莫雪似乎才想到什么似的,她拿起手中的签:“哦!我差点忘了,我看一下啊……是‘礼’和‘书’,还不错。”
对于每项成绩都不太好的云莫雪来说,只要不抽到像周婉宁那样的“御”和“射”,其他都还不错。
待所有小姐们都抽完后,春试正式开始。
第一项比“画”,几名少女款款走上台去,跪坐在画桌前。
校验皆是现场出题,几名判使官想了一会儿,便见一名穿白衣的青年站起来道:“此次的主题是‘竹’,所以请各位小姐们以‘竹’为题,作一幅画。”
场内不复方才喧闹,只有毛笔在纸上轻移和下面细小的说话声。
谢清沅看得有些无聊,虽说她身为公主,通六艺,晓八雅,但她对于礼、乐、画这几项,从来不感兴趣。
她靠在椅背上,抱着胸,似乎就要睡着了。
忽然,一个声音从耳边传来,吓得她立马清醒过来:“公主可莫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睡着了,有失颜面。”
她转头,发现令胜也靠在椅背上,目光刚好从台上移到自己身上。
谢清沅收回视线,下意识挺了挺背,仿佛要证明自己没有想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射”组比试终于开始了。
谢清沅坐直了身子,她看向台上,此次抽到“射”的有六位小姐,锁春正一一向她介绍。
“最左边的,那个穿白锦衣的小姐,是首铺家的叶小姐,叶惠灵;她右边的穿着青衣的是平南将军的小女儿,吕婧……”
“翰林学院士之女周婉宁……”
“光禄寺少卿之女许玥……”
“金嬛……”
“咦,还有一个是谁?不过看着好熟悉……”
还未等锁春想起来,一旁的令胜又开口了:“公主不记得了?前些日子公主还将小桃留在府里罚了一顿,她可是在床上待了半个月才下去走路呢。”说完,他还十分心疼地叹息了一声。
哦,想起来了,令小桃。
谢清沅冷笑一声:“哼,将军这是在怪本宫罚了你的妹妹?”
“那倒没有。”
二人说话间,月川不停地往令胜脸上瞟。
沉默一瞬,令胜又问:“公主觉得,谁会夺得一甲?”
谢清沅:“周小姐。”
令胜:“……”
他向台上看去,周婉宁浑身散发着书香气,尤其是在看见她那双看起来连弓都拿不起的手,令胜嘴抽了抽。
合着这公主是随口一说敷衍自己呢?
正沉默着,谢清沅竟出乎意料地也问了一句:“那将军觉得,谁会夺得一甲?”
令胜极为认真地想了想,才说:“单从这几人的外貌来说,估计是只有吕婧能拿得起弓。”
谢清沅没继续说话,安静地看几人比试。
比试按顺序来,每人比三次,而令胜没想到的是六人中,只有令小桃拿不起弓。
第一个上去的是叶惠灵,几人中除了令小桃,其他皆是从小便在学这些,虽程度不一定好,弓还是拿得起的。
叶惠灵上前,拿起一把弓,又从箭桶里拿了一支箭放在弓上,慢慢瞄准。
箭矢很快飞出去,却在半路停下来,落在了地上。
场下一阵沉默,叶惠灵也走下了场。
再一个上来的是吕婧,她飞快地拿起弓,将箭射了出去。这次箭没有落下,稳稳地扎在了射靶的十环。
场下暴发出轰鸣声。
吕婧居高临下地看一眼台下,又将目光移到判使官身上,最后才走到许玥面前:“到你了。”
金嬛和许玥的关系似乎是很好,方才便一直站在一起,这会儿要到许玥上了,金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没事,你可以的。”
许玥深吸一口气,她走上台,伸手拿起弓和箭。
箭矢再次飞了出去,扎在了靶的外圈。
台下的吕婧嗤笑一声:“这都射不中。”
这话被许玥听见后她脸涨得通红,飞速地跑下了台。
金嬛是个有脾气的,听到吕婧这么说,又看见许玥跑下台的样子,她瞪着吕婧说:“行,等会选的时候你等着!”
说完,她也不等吕婧的反应,径直走上了台。
应该是与许玥是朋友的原因,金嬛也只射了个外靶。
不知是怕金嬛真的选自己比还是怎的,后面几轮没射中的她,都没有嘲讽,自己也依旧稳定发挥。
“射”项是最后比的,几人轮着射完三组便开始了各项判使官宣布一甲。
“画组一甲,李姎。”
“乐组一甲,李姎。”
“……”
“御组一甲,何素冉。”
话落,坐在谢清沅边上的青年站起来,念道:
“射组一甲,吕婧。”
吕婧得意地望了一圈众人。
待所有判使官宣布完一甲后,第二轮“选”开始。
一开始还会有人上去比试,到后来慢慢人减少了,直到现在,无一人上去。
场上有一瞬寂静。
忽然,一道女声响起:“判使官大人,是在场的,谁都可以选吗?”
“原则上是可以……”
“那我,想挑战南浮公主。”吕婧毫不犹豫地看向谢清沅的方向。
谢清沅挑了挑眉。
主判使官一脸为难,一边是平南将军的小女儿,一边是当朝最尊贵的公主,自己一个小小判使官,谁也得罪不起。
“这……”
不过这位公主好似不打算为难他,只听她道:“好啊,那本宫就来与吕小姐比一比。”
“不过呢,本宫有个要求。吕小姐在比试中若受了伤,本宫一概不负责,也就是说,吕小姐今日就算被本宫射死在这,也不关本宫的事。”
“自然,本宫若是在这受了伤,或是被吕小姐射死在这,皇家也不会追吕家的责,本宫可以立誓。”
谢清沅话说完,场下一片哗然。
“玩这么大吗?这不就等于用生命做赌?”
“这怎么行?公主和吕小姐哪个死在这,都不可能对方不负责吧?”
“就是啊,公主若是真死在这,陛下怎会不追吕家的责。”
“……”
吕母脸色也不好,她听见自家女儿要与公主比试的时候脸色就沉下来了,方才听见谢清沅这么说更是又沉了几分。
正当她准备出来打圆场,没承想吕婧直接应了谢清沅的话:“可以,那公主可不要说话不算话。”
吕母:“……”
谢清沅勾唇,却听见一旁的令胜道:“公主胆子真大,以前居然没发现。”
“怎么,将军这是不相信本宫的箭术?”
令胜:“不,我很相信公主的箭术。”
谢清沅又笑一声,抬脚走上了台。
吕婧挑衅地看着她,丝毫不顾忌二人身份。
谢清沅回望她,也没有计较吕婧的眼神。
面前的人开口:“公主,既是我选你比,那么便我先来。请公主将此苹果顶在头上,以便我射。”
场下皆是一惊。
“这吕婧真是不要命了!居然让公主把苹果顶在头上!这是把公主当活人靶了不成?”
“这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吕大将军这回估计要惨了!”
“多亏了他这小女儿!”
吕母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要知道,在兰国,只有被贬去军营的罪犯在会头顶物品,以便小兵来练射,也就是俗称的“活人靶”,吕婧让公主头顶苹果,这要是被谢执知道了,吕将军怕是拼了全身的功勋都保不住她这条小命啊!
果真是将门虎女。
不料,今日的谢清沅竟如此好说话,她道:“好啊,本宫相信吕小姐的箭术。”说完,吕婧身边侍女将放有苹果的托盘端来,锁春不屑地瞥了一眼,还是老实地拿起一个苹果,将其轻轻放在谢清沅头上。
顶着苹果的谢清沅神态自若地往前走了几步。
“吕小姐可以开始射了。”
兰国重礼,像头顶苹果走路在京中贵族女子眼里如喝水一般简单,几岁小孩都能做到。
吕婧拿起弓,又拿了支箭放上去。
慢慢瞄准……
“咻——”箭矢飞出去,稳稳扎在谢清沅头顶的苹果上。
少女勾唇,将头顶的苹果取下来,扔给一旁的侍女。
“吕小姐的技术果然好。现在,请吕小姐将苹果捧在手上,与胸齐平。”
众人又惊。
捧在胸口前?倘若一个不小心射偏了……
吕婧忽然觉得心口一疼。
“不愧是南浮公主!这个恐怖程度可不亚于顶在头上!”
“快看!吕小姐脸都白了!”
“看什么吕小姐?你们快看吕夫人!”
“哇!她的脸比我煎的饼还黑!”
“别说,一白一黑还挺般配!”
“……”
谢清沅轻笑:“吕小姐是怕了?不过,本宫不喜中途放弃的人。”说着,她眼神示意了一下一旁拿着苹果的侍女,才继续道:“吕小姐,请吧。”
语气不容置疑。
吕婧一顿,像是下顶了某种决心,从侍女手中接过苹果,捧在胸口前。
谢清沅从春茗中接过弓,指尖摩擦着上面的宝石。这把弓是赤国进贡的,上面镶满了颗鸽子蛋大的红宝石,被谢执大手一挥,赏给了谢清沅。
她随手从箭桶里拿了三支箭,一并放在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