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定乱新篇 第一回
董卓权倾囚献帝 王允谋泄避祸灾
初平三年,长安。
春日的阳光明明朗朗,却照不进未央宫深处的阴霾。宫墙高筑,殿宇斑驳,青石地砖上沾着些许未干的血渍,是昨夜反董密谋者的痕迹,刺鼻的腥气混杂着殿内熏香,萦绕在每一处角落,让人喘不过气。
董卓端坐在龙椅之下的赤金太师椅上,宽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整座殿宇。他身着玄色锦袍,腰佩鎏金刀,面皮粗糙如老树皮,一双三角眼微微眯起,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下跪伏的群臣。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以及群臣压抑的呼吸声。
“说。”董卓的嗓音沙哑低沉,如同破锣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谁在背后,算计本太师?”
他话音落下,殿外侍卫手持长矛,虎视眈眈地盯着殿内每一个人。这些凉州铁骑,个个身经百战,甲胄鲜明,将未央宫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难飞出。
为首的司徒王允,白发苍颜,身着朝服,双膝跪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砖上,脊背却挺得笔直。他身后,站着尚书仆射士孙瑞、城门校尉吕布等一众官员,皆是面色凝重,却无一人敢先开口。
“太师息怒。”王允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董卓,声音虽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臣等蒙陛下厚恩,蒙太师提携,岂敢有谋逆之心?昨夜之事,恐是宵小之徒作乱,意图离间太师与汉室,还请太师明察。”
“宵小之徒?”董卓猛地一拍扶手,扶手瞬间碎裂,木屑飞溅,“本太师查得清清楚楚,昨夜潜入宫门的,是你王允的心腹门客!还有你那义子吕布,若非本太师早有防备,今日长安朝堂,怕是早已换了天!”
话音落,吕布出列。他一身银甲,手持方天画戟,戟尖垂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此刻的吕布,没有了正史中对董卓的怨怼,眼神里只有对董卓的敬畏,以及一丝被猜忌的憋屈。他单膝跪地,抱拳道:“义父明鉴,儿臣绝无半分叛心!昨夜儿臣巡守宫门,发现门客异动,即刻禀报义父,才未让奸计得逞。”
董卓瞥了一眼吕布,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猜忌,随即冷哼一声:“你?本太师养你如子,给你高官厚禄,你若敢反,本太师的方天画戟,第一个不饶你。”
士孙瑞也连忙出列,跪地叩首:“太师!司徒大人忠心耿耿,辅佐汉室多年,怎敢背叛?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意图挑起太师与大人的矛盾,好坐收渔翁之利。请太师三思,不可轻信谗言,自毁臂膀啊!”
“臂膀?”董卓嗤笑一声,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本太师的臂膀,是凉州铁骑,是关中沃土,不是你们这些文弱书生!今日王允密谋,明日士孙瑞作乱,这长安朝廷,留着你们,迟早是祸患!”
他抬手一挥,身后侍卫立刻上前,将王允、士孙瑞等人团团围住,长矛直指二人咽喉。
王允见状,非但没有慌乱,反而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褶皱的朝服,直视董卓:“太师,臣若要反,何必等到今日?自太师入京,废立少帝,鸩杀太后,把持朝政,天下百姓怨声载道。臣辅佐汉室,本欲匡扶社稷,奈何太师专权跋扈,汉室江山,早已名存实亡。”
“放肆!”董卓怒喝,猛地站起身,身形高大如塔,“本太师废立皇帝,是为了天下安定!那些关东诸侯,打着讨董的旗号,实则各怀鬼胎,抢夺地盘,害我百姓流离失所!本太师替汉室收拾烂摊子,何错之有?”
“太师错在,将汉室视为掌中玩物。”王允声音陡然提高,传遍整个大殿,“陛下乃真龙天子,自幼聪慧,本可励精图治,复兴汉室。奈何太师软禁陛下,独揽大权,诛杀异己,任用凉州悍将,残害忠良。如今关中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皆因太师之故!臣今日虽败露,然天下有志之士,绝不会坐视太师篡汉!”
“你!”董卓被戳中痛处,怒不可遏,拔出腰间鎏金刀,刀尖直指王允心口,“本太师今日便斩了你,看还有谁敢替汉室出头!”
吕布见状,连忙上前,挡在王允身前,单手持戟,拦住董卓的刀:“义父!司徒大人虽言语冒犯,然其忠心可鉴,且无实际谋逆之举,不如暂免其死罪,将其贬为庶民,流放边疆,以儆效尤?”
董卓看着吕布,又看了看王允,眉头紧锁。他深知,王允在朝堂威望甚高,若贸然斩杀,恐引发士族不满;可留之,又怕日后再生事端。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跌跌撞撞闯入殿内,跪地禀报:“启禀太师!关东诸侯异动!袁绍在渤海整军备战,扬言要清君侧;袁术在南阳私造龙袍,意图僭越;孙坚率江东子弟,攻占了荆州江夏郡;曹操在兖州招兵买马,已收编数万黄巾余部!”
斥候话音未落,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董卓闻言,脸色骤变,收回鎏金刀,看向殿外:“这些逆贼,果然不安分!”
王允趁机道:“太师,关东诸侯各怀异心,皆因太师专权太久。如今之计,不如释放陛下,归还朝政,安抚天下士族,或许能平息关东诸侯的怒火。否则,关东联军若真西进,太师的关中基业,恐难保全。”
“本太师凭什么听你的?”董卓瞪着王允,“本太师手握凉州精兵,坐拥关中千里沃土,关东诸侯若敢来,本太师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太师,唇亡齿寒啊!”士孙瑞也高声道,“袁绍、袁术兄弟势大,孙坚、曹操皆非等闲之辈,若他们联合起来,西进函谷关,关中危矣!届时太师不仅难守基业,更会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吕布也在一旁劝道:“义父,司徒大人所言有理。如今关东诸侯环伺,不宜再与汉室翻脸。不如暂且退让一步,稳住朝堂,再徐徐图之。”
董卓沉默了。他低头沉思,手指不断敲击着扶手,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出声。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愈发狰狞。
良久,董卓长叹一声,看向王允:“本太师今日饶你一命,贬你为庶民,逐出长安。若再敢回关中,本太师必斩你首级!”
他又转向吕布:“你亲自送他出城,严加看管,不许他与关东诸侯有任何往来。”
“儿臣遵旨。”吕布躬身应道,走到王允身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允看着董卓,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躬身行礼:“多谢太师不杀之恩。然臣虽为庶民,此生亦必与太师为敌,誓要复兴汉室!”
说罢,他转身便走,白发在风中飘动,背影虽显佝偻,却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吕布紧随其后,出了未央宫,行至长安城门。城门之外,车水马龙,百姓行色匆匆,田间已有农人耕作,一派看似平和的景象,却藏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战火。
“司徒大人,”吕布放缓脚步,低声对王允道,“你何必如此执着?太师虽专权,然治下关中,百姓虽苦,却也无战乱之祸。若你投靠关东诸侯,恐难有好下场。”
王允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吕布,目光复杂:“奉先,你乃天下第一猛将,有万夫不当之勇,奈何屈身于董卓这样的残暴之徒?董卓狼子野心,迟早会篡汉自立,届时你必成千古罪人。我今日虽败,然天下人心,皆向汉室。你若能幡然醒悟,除灭董卓,复兴汉室,必成千秋功臣。”
吕布闻言,心中一动。他想起董卓往日对自己的猜忌,想起掷戟时的冰冷,想起自己身为猛将,却始终被视为爪牙的憋屈。可转念又想,董卓对自己有养育之恩,若无董卓,自己不过是并州一介武夫,难有今日地位。
“大人,”吕布叹了口气,“此事非我能轻易决断。你且速速离开长安,远走高飞,莫再回来。日后若有机会,我或许……或许能助大人一臂之力。”
王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躬身一揖:“多谢奉先。他日若汉室复兴,必记奉先今日之恩。”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策马,朝着函谷关方向疾驰而去。吕布站在城门之上,望着王允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手中的方天画戟,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长安城内,未央宫深处,董卓正与李傕、郭汜等将领商议关东防务。他站在舆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函谷关、潼关的位置,沉声吩咐:“你们二人各率三万凉州军,分守两关,严防袁绍、袁术西进。再令马超率并州骑兵,驻守河东,防备曹操。本太师要让关东诸侯知道,我关中之地,绝非他们想来就能来!”
“谨遵太师令!”李傕、郭汜齐声应道,躬身退下。
董卓又看向吕布:“奉先,你率并州精锐,驻扎在长安近郊,随时准备支援各方。切记,严防城内士族异动,若有敢反者,格杀勿论!”
“儿臣遵旨。”吕布躬身应道,心中却五味杂陈。
他走出未央宫,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望着天边翻滚的乌云,只觉得眼前的天下,如同这乌云一般,晦暗不明。董卓的暴政,关东的纷争,汉室的衰微,像一张张网,将他牢牢困住。
而此刻的王允,早已策马奔出数十里,回望长安方向,眼中满是坚定。他知道,王允连环计失败,自己暂时躲过一劫,但汉室的危机,并未解除。他更知道,这场关乎天下社稷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关中的风,带着寒意,吹起王允的衣袍。他勒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朝着远方的山野疾驰而去。他要去寻找关东的有志之士,要去联络天下的反董力量,哪怕前路荆棘丛生,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为汉室,为天下百姓,拼出一条生路。
而长安城中,董卓的权势愈发滔天,汉室的傀儡地位愈发稳固。关东诸侯的战火,已在悄然点燃,一场席卷天下的纷争,即将拉开序幕。没有人知道,这场纷争会持续多久,也没有人知道,最终谁能问鼎中原,终结这汉末乱世的漫漫烟尘。
只听那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苍茫的山野之间,却又仿佛在历史的长河中,久久回荡,预示着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