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800米

炎热的太阳，像一颗烧得发白的火球，毫无遮挡地悬在头顶，将塑胶跑道晒得滚烫，空气都被蒸腾出扭曲的波纹。

孟晚呤站在起跑线外侧，身上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短袖，额发已经被细密的汗珠濡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心里第一百次诅咒这该死的800米体测。

女生们站上起跑线，气氛明显比刚才男生组测试时更紧张几分。

不少人脸上都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小声抱怨着天气，或者做着最后徒劳的拉伸。

空气里弥漫着防晒霜、汗水和塑胶混合的、属于夏日体育课的独特气味。

孟晚呤做了几个简单的、活动脚踝和膝盖的拉伸动作，目光有些放空地望向远处的终点线。

三圈半，对她这个体育常年挣扎在及格线边缘的人来说，无异于一场小型酷刑。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策略：起步别太猛，保存体力，中间尽量别停，最后……看命吧。

就在这时，她感觉旁边有人靠近，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

一个声音，就在她耳侧很近的地方，轻轻地响起。那声音带着运动后自然而然的、些许急促的喘息，尾音清亮，又似乎比记忆中多了一丝沉稳。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进她的耳朵：

“好久不见，孟晚呤。”

孟晚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转过头。

一张白皙、耐看的脸庞近在咫尺。对方似乎也是刚进行完别的项目，额角和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浸湿，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鼻梁挺直，嘴唇是健康的淡粉色。

此刻，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孟晚呤一时看不懂的、更深邃的情绪。

是卓梦容。

她什么时候过来的？她竟然就站在自己旁边的跑道上？！她们班的体育课不是这节啊。

孟晚呤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喉咙里念出了这个名字：“卓…梦容？”

那段被刻意尘封、以为早已模糊的高中记忆，连同“卓梦容”这三个字一起，骤然变得无比清晰。

前世那些一起躲在画室偷吃零食的午后，一起在音乐教室弹琴唱歌的傍晚，一起在操场边分享心事的黄昏……又或者是当面替她打抱不平。

卓梦容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是笑了，又好像只是光影的错觉。“难得，”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还记得。”

就在这时，体育老师高高举起了发令枪，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短暂的视线交汇和这突如其来的重逢：“各就各位——！”

对话被迫中止。

孟晚呤不得不立刻集中精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旁边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目视前方，弯下腰，摆出标准的起跑姿势。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不仅仅是因为即将开始的跑步，更因为卓梦容的出现带来的猝不及防和……一丝莫名的悸动。

可她不看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依然清晰。卓梦容的视线，似乎还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预备——砰！”

枪声刺破空气，尖锐地响起！

女生们像一群受惊的鸟，猛地冲了出去，扬起一阵热风。

起初的十几米总是最混乱的，脚步凌乱，互相挤撞。孟晚呤牢记“保存体力”的策略，没有盲目往前冲，而是稳住呼吸，控制着速度，跑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她能瞥见卓梦容起跑很快，像一尾灵活的鱼，几下就轻盈地“滑”到了队伍的前端，白色的校服短袖在阳光下很显眼。

但她并没有像其他几个体育特长生那样，一骑绝尘，瞬间拉开巨大差距，而是保持着一个领先但并非遥不可及的位置，步伐节奏稳定。

孟晚呤处在队伍中后段，按照自己习惯的、不算快的节奏跑着。

第一圈，还算顺利。虽然太阳毒辣，跑道烫脚，肺部已经开始有灼烧感，双腿也有些发沉，但还能坚持。

耳边是同学们此起彼伏的加油声，还有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进入第二圈，才是真正的煎熬开始。

体力像退潮般迅速流失，每一步都变得异常沉重，仿佛腿上绑了沙袋。

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汗水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脖颈不停流淌，浸湿了后背的衣服。

不断有人开始减速，走路，甚至停下来弯腰喘气。孟晚呤咬紧牙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固执的念头：跑完，一定要跑完。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

就在她拼尽全力，跑过最后一个弯道，眼前是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最后直道时，旁边一道白色的身影，忽然速度慢了下来，调整步伐，几乎与她并了肩。

是卓梦容。她明明一直领跑在前，此刻呼吸也有些急促，胸口明显起伏，但状态看起来比孟晚呤好太多。

她侧过头，看了孟晚呤一眼。汗水从她的下颌线滴落，那张白皙的脸上也泛着运动后的红晕，但眼神清亮、坚定，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和力量。

“跟上来。” 卓梦容的声音响起，不大，甚至因为气息不稳而有些断续，但在孟晚呤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却异常清晰。

她没有多说，只是调整了自己的步伐，保持在一个相对稳定、对此刻的孟晚呤来说勉强可以企及的速度。

孟晚呤愣住了。

身体里那点快要熄灭的力气，因为这句话，因为这道并肩的身影，因为记忆里熟悉的信赖感，莫名地又被激起了一点火星。

几乎是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她努力摆动那两条几乎灌满了铅、快要失去知觉的腿，试图跟上卓梦容的节奏。

最后一百米，冲刺阶段。

卓梦容开始加速，但她加速的幅度很有分寸，并非全力以赴的冲刺，更像是一种有意的牵引。

她跑在孟晚呤斜前方半个身位，像一面移动的旗帜，一个明确的目标。

跑道边，同学们的加油声更加热烈。“孟晚呤！加油！”“卓梦容！冲啊！” 其中似乎隐约有江落尘清冽的嗓音，但孟晚呤此刻什么也听不真切了。

她的视线因为汗水和缺氧而模糊、晃动，肺部和喉咙像是要炸开，世界只剩下前方那抹在阳光下跃动的、白色的身影，和自己沉重到极致的脚步声、喘息声。

拼了！孟晚呤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榨干身体里残存的每一分能量，朝着终点线，朝着卓梦容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冲过终点线白色横带的那一刻，孟晚呤感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咙腥甜。

双腿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量，一软，就要向前跪倒下去。

几乎是同时，一双手臂及时而有力地从侧面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和肩膀，承受住了她大半瘫软下来的重量。

卓梦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额头上、鼻尖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但她气息还算平稳，扶着孟晚呤，没有让她立刻坐下，而是支撑着她，慢慢走到跑道旁最近的树荫下。

“别……别停，慢慢走一会儿……” 卓梦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剧烈运动后特有的沙哑和急促，但语气是沉稳的，带着一种久违的、令人安心的力量，像清凉的溪水流过灼热的喉咙。

孟晚呤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卓梦容身上，大口大口、贪婪地喘着气，喉咙干涩刺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勉强点了点头，任由她扶着，在树荫下绕着小小的圈子，慢慢地、一步一顿地走着。

阳光被浓密的树叶切割成碎片，在她们身上、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金色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