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分,A中食堂。
人声鼎沸,各种饭菜的香气混杂在一起,与少年少女们蓬勃的朝气共同蒸腾。
窗口前排起了不算短的队伍,学生们端着餐盘,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上午的课程、下午的安排,或是某个最新的娱乐八卦。
孟晚呤端着空餐盘,排在队伍中间。
她今天扎了个清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整个人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江落尘就排在她身后不远,正低头看着手机,大概是在回复什么消息,侧脸线条清晰冷淡。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孟晚呤有些无聊地打量着四周。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的队伍稍微侧了侧身,似乎是给后面的同学让位置,恰好与孟晚呤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那是一个同样穿着校服,但外面套了件干净利落的白色短款运动外套的女生。
身材高挑,比一般的女生要结实一些,不是那种纤弱的瘦,而是带着一种长期运动塑造出的、充满力量感的匀称。
她留着及肩的短发,发尾随意地内扣,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
那眼睛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杏眼或桃花眼,眼型略长,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带着点清冷的锐利,但此刻因为意外相遇,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是卓梦容。
孟晚呤的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认得这张脸,隔壁(三)班那个很有名的女生。
她的“有名”,不仅仅因为她是年级里为数不多体育几乎能拿满分的女生,尤其是在女生普遍体育弱势的环境下,更因为高一那件轰动一时的事。
当时学校里有一小撮不学无术、喜欢欺负低年级或看起来好欺负同学的小混混。
有一次,他们把目标对准了一个性格内向的女生,堵在放学后偏僻的自行车棚里。正好被去拿落在教室的练习册的卓梦容撞见。
据说,当时卓梦容二话没说,把书包往地上一扔,一个人上前,三下五除二,动作干脆利落得不像个普通高中生,就把那几个平均比她高半个头的男生全撂倒了,过程快得旁边路过的学生都没反应过来。
事后有人偷偷拍了模糊的照片和视频,发到了校园内部论坛上,虽然很快被管理员删除,但“卓梦容一挑多”的事迹还是悄悄传开了,从此再没人敢轻易招惹这位“女煞神”。
她也因此成了很多女生私下里崇拜又有点怕的对象。
孟晚呤对卓梦容印象深刻,还因为后来。高三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
孟晚呤自己进了娱乐圈摸爬滚打,屡屡受挫时,偶尔会在一些不太起眼的网络新闻或者小成本制作的影视剧演员表里,看到“卓梦容”这个名字。
她真的去当了演员,而且似乎走的不是寻常的偶像花瓶路线,接的戏有些是硬核的动作片或军旅题材,听说很多打戏都亲自上阵,不用替身。
因为身手好、肯吃苦,虽然没能大红大紫,但也渐渐积累了一些口碑和一批欣赏她这种“飒”风格的粉丝。
孟晚呤在某个深夜刷手机看到关于她的报道时,还恍惚了一下,想起高中时那个穿着运动服、眼神清亮锐利的隔壁班女生,心里有种“果然是她会走的路”的感觉。
她们之间,甚至有过一段极其短暂、几乎算不上开始的“友谊”。
高一下学期,有次体育课两个班一起上自由活动,孟晚呤的羽毛球不小心打到了隔壁场地的卓梦容脚边。
孟晚呤跑过去捡球,不好意思地道歉。
卓梦容只是摇摇头,捡起球递还给她,目光在她因为运动而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很淡地说了一句:“你手腕发力不对,容易伤到。”
然后,在孟晚呤惊讶的目光中,简单指点了一下她握拍和挥拍的姿势。
就那么一次,之后虽然在一个年级,但不同班,交集极少,偶尔在走廊或操场遇见,也只是点头之交。
那点因为一个羽毛球而起的、微弱的联系,很快就被繁忙的学业和各自不同的圈子淹没了,最终成了记忆角落里一片模糊的影子。
此刻猝不及防地遇见,看着眼前这张褪去了些许青涩、轮廓更加分明、眼神依旧清亮但似乎多了些沉淀的脸,孟晚呤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感慨。
有对前世自己落魄时看到对方似乎走上正轨的微妙滋味,有对那段无疾而终的“指点”的模糊记忆,也有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后,重新站在起点,看到“故人”依旧鲜活地存在于青春画卷中的奇异触动。
卓梦容显然也认出了她。
那双略长的眼睛在孟晚呤脸上停顿了大概一秒,眼底那丝波动迅速平复,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然后几不可察地对孟晚呤微微颔首,算作打招呼。
随即便转回了头,继续看着前方打菜的窗口,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错觉。
孟晚呤也迅速收回了目光,心头那点涟漪很快平静。
前世种种已是过眼云烟,现在的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专注。她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队伍。
轮到她了。
她走到窗口前,脸上扬起一礼貌的笑容,声音清脆地对里面正在忙碌打菜的阿姨说:“阿姨,麻烦来一份麻婆豆腐,一份小炒肉,再加一点蔬菜,谢谢!”
窗口后面,系着白色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面容慈祥的食堂张阿姨抬起头,看到是孟晚呤,脸上立刻绽开了格外热情的笑容:
“哎!是晚晚啊!今天有刚做好的小炒肉,阿姨给你多打点!青菜也新鲜,多吃点蔬菜好!”
说着,手里的勺子毫不含糊,结结实实地给孟晚呤的餐盘里扣了满满一大勺色泽红亮、肉片扎实的小炒肉。
麻婆豆腐也给了足量,最后又特意多加了一勺翠绿的清炒小白菜,几乎要把餐盘里的格子堆满。
“谢谢张阿姨!”孟晚呤连忙道谢,心里暖洋洋的。这张阿姨她认识,是个单亲妈妈,独自带着一个才八九岁、正在上小学的儿子,生活挺不容易的。
孟晚呤前世后来落魄时,更懂得生活艰辛,对这样的人总是心存敬意和善意。
有一次她看到张阿姨的儿子在校门口等妈妈下班,小脸冻得通红,她还把手里的热奶茶给了那孩子。
自那以后,张阿姨每次看到她来打饭,都格外照顾些。这份来自陌生人的、朴素的善意,在重来一次的高中生涯里,显得格外珍贵。
“客气啥,你们正长身体呢,学习又累,多吃点!” 张阿姨笑呵呵地摆手,又看向孟晚呤身后,“小江也来啦?吃点啥?”
江落尘上前一步,报了两个菜名,语气是一贯的平淡有礼。张阿姨也给他打了满满一盘。
两人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在喧闹的食堂里穿梭,找了一会儿,才在靠近窗户的位置找到一张空着的双人桌坐下。
孟晚呤没注意到的是,在她和江落尘转身寻找座位时,身后不远处,已经打好饭菜、正端着餐盘走向另一张空桌的卓梦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孟晚呤和江落尘并肩走开的背影,在孟晚呤因为道谢而笑得眉眼弯弯的侧脸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
那双向来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情绪,像是探究,又像是一点淡淡的、了然的什么。
随即迅速湮没在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收回视线,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