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不大,淅淅沥沥的。
杨晚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头顶交错的树枝,叶子被雨水洗得发黑。
有水滴从叶尖坠下来,落在她额头上,冰凉。
她躺着没动。
身体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左肩膀那儿一阵一阵地疼,呼吸的时候右肋下也跟着抽痛。
喉咙干得发紧。
她慢慢转了下头,脖子有点僵。
身边不远,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蜷在树根下,背对着她,身上那件蓝色麻布衣服湿了小半。
小女孩肩膀微微起伏,睡着了。
杨晚盯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试着抬起右手。
手指很细,皮肤白,指甲剪得整齐。
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虎口有块疤,是高中削铅笔时划的。
没有疤。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白衣,红裙,是巫女的打扮。
裙边沾了泥,湿漉漉地贴着腿。
她想起自己应该在公司。
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没保存。
然后胸口突然闷得厉害,眼前一黑。
再睁眼,就是这儿了。
雨声很清晰,打在叶子上,噗噗的响。
空气里有泥土和烂树叶的味道。
“姐姐……”
小女孩动了动,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到杨晚睁着眼看她,愣了愣,然后猛地坐起来。
“姐姐你醒了!”
她爬过来,跪在旁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像是不知道该碰哪儿。
眼睛有点红。
杨晚看着她,没说话。
“你、你要不要喝水?”小女孩问,声音小小的。
杨晚点了下头。
小女孩赶紧转身,从树根那儿摸出个竹筒,双手捧着递过来。
竹筒是旧的,边上有道裂纹。
杨晚用右手撑着地,想坐起来。
左肩的伤口被扯到,疼得她吸了口冷气。
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坐直,靠到树干上。
后背湿的,树皮粗糙,硌得慌。
接过竹筒,喝了几口。
水是凉的,滑过喉咙,舒服了点。
“我睡多久了。”她问,声音哑。
“一天多了。”
小女孩说,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
“前天傍晚你回来,走到这儿就倒了。我不敢走远,这儿能避雨。”
前天。
杨晚垂眼看了看手里的竹筒。
竹筒上有些细小的划痕。
“姐姐,你的伤……”小女孩小声说,“还疼吗?”
“死不了。”杨晚说。
她把竹筒递回去。
小女孩接住,抱在怀里。
雨小了些,成了毛毛雨,飘在脸上,细细的。
杨晚看向远处。
林子很密,雨雾罩着,看不太清。
但有种感觉,像有谁在看着这边。
视线冷冷的,黏在背上。
她收回目光。
“你能站起来吗。”她对小女孩说。
小女孩点头,很用力:“能!”
杨晚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
左肩疼得厉害,腿也软,眼前黑了一下。
她站定了,等那阵晕过去。
小女孩也站起来,挨着她,想扶又不敢伸手。
“回村子。”杨晚说。
她迈开脚。
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进湿泥里,咕叽一声。
红裙下摆拖在地上,沾了许多泥。
小女孩跟在她后面,踩着她的脚印走。
林子很静,只有她们踩水的声响,还有偶尔从高处滴下来的水珠,啪嗒一声。
走了十几步,背后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来了。
这次更清楚些,像是有谁躲在树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往这边看。
杨晚没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手垂在身侧,碰到腰间的硬东西——是弓。
弓身凉凉的。
她没停下。
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云层厚厚地压着。
有风吹过,林子哗哗地响,带着湿气。
小路弯弯曲曲,前面能看到几间草屋顶,歪歪斜斜的。
有烟从某家房顶冒出来,细细的一缕,在湿空气里直直往上。
杨晚的步子没变,还是一步一步的。
左肩的伤口随着走路一下一下地疼,她没吭声。
小女孩在后面说:“快到了。”
“嗯。”
“姐姐,回去后,我给你烧热水。”小女孩又说,声音里有点高兴。
杨晚没应声。
她走得很慢,很稳,眼睛看着前面。
额前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她也没去拨。
离村子越近,背后的视线就越淡。
等走到村口那棵老树下时,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完全没了。
村里很安静。
雨后,路上没人。
泥地坑坑洼洼,积着水。
有户人家的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妇人探出头,看见她们,又缩了回去。
门关上了。
杨晚继续往前走。
小女孩跟得紧了些。
走到村子靠里的一间小屋前。
屋子很旧,茅草顶,墙是泥糊的,有裂缝。
门虚掩着。
小女孩跑上前,推开门。
屋里很暗,有股草药味。
地上铺着草席,墙角堆着几个陶罐,墙上挂着几把干草。
杨晚走进去,在草席上坐下。
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了,后背冒出冷汗。
小女孩忙进忙出,抱来柴,在屋子中间的石灶里生火。
火苗跳起来,屋里亮了些,也暖了些。
“我去打水。”小女孩说着,拎起墙角的木桶。
“等等。”杨晚叫住她。
小女孩回头。
“先过来。”杨晚说。
小女孩放下桶,走过来,跪坐在她面前。
杨晚伸出右手,撩开小女孩额前湿漉漉的头发。
额头上有一小块青紫,像是磕的。
“怎么弄的。”她问。
“昨天……找水的时候,摔了一下。”小女孩低头说。
杨晚看了那瘀青一会儿,放下手。
“下次小心点。”
“嗯。”
小女孩去拎水桶,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推门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火苗噼啪的响声。
杨晚靠着墙,闭上眼。
左肩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身上忽冷忽热。
她知道这是发热了。
但还死不了。
她得活着。
不管这是哪儿,不管现在是谁。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小女孩提着水回来了。
木桶很沉,她提得有些费力,水洒出来一些,在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小女孩把水倒进灶上的陶锅,然后蹲在灶前,往里添柴。
火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
杨晚看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
“阿枫。”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
“我在,姐姐。”
杨晚没再说话。
她闭上眼,听着火苗噼啪的声响,听着水在锅里渐渐变热的咕嘟声,听着门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雨彻底停了。
屋外的天空,还是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