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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约工会

百夜损

“白七”——或者说,那主导着他躯壳的古老诅咒——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如同拎起一只待宰的鸡崽,将动弹不得的王侧提到了半空。

没有多余的言语,另一只手已携着令人牙酸的破风声,反手扇了过去。

“啪!”

不是清脆的耳光,而是沉闷的、仿佛西瓜熟透坠地的闷响。王侧的头颅猛地偏向一侧,颧骨处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皮肤瞬间紫黑。

但这只是开始。

“啪!啪!啪!啪——!”

一下,又一下。那只缠绕着不祥黑纹的手,稳定、精准、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韵律,反复掴在王侧的脸上。没有愤怒的嘶吼,只有皮肉骨骼在巨力下扭曲、碎裂的细微声响。每一击都让王侧的头颅不自然地摆动,鲜血混着碎牙从口鼻中喷射而出,溅在“白七”毫无表情的脸上和衣襟上,更添几分狰狞。

那张曾带着倨傲冷笑、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脸,迅速变得肿胀、变形,皮开肉绽,最后彻底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唯有那双眼睛,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恐惧,瞪得几乎要裂出眼眶。

“嗬…嗬……” 王侧从破碎的喉咙和漏风的牙床里,挤出不成调的嘶吼,那声音里浸满了最恶毒的怨恨,“杀…杀了你们…白村…所有人…我要…把你…白七…抽筋…扒皮…把你弟弟…做成最听话的傀儡…让你…日日夜夜看着…哈哈哈……”

剧痛和濒死的疯狂让他语无伦次,却仍试图用最深的恶意诅咒。

“白七”偏了偏头,似乎认真地听完了这番诅咒,然后,轻轻“哦”了一声。那平淡的反应,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胆寒。

“是吗?” 他凑近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冰冷的气息喷在王侧颤抖的眼球上,“那得看……你能坚持到第几步了。”

话音落下,他松开了扇耳光的手,食指伸出,点在了王侧的左肩关节处。

“不——!” 王侧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发出凄厉的尖叫。

“咔吧。”

一声轻响,肩关节处的骨骼如同朽木般碎裂,并非简单的脱臼,而是被一股阴寒的力量从内部碾成了齑粉。王侧左臂瞬间以诡异的角度软塌塌垂下。

“啊啊啊!别!别!我错了!我错了!放过我!求求你!白七!白爷爷!饶了我!!” 无法形容的剧痛摧毁了王侧最后一丝硬气,他涕泪横流,混杂着鲜血,发出不成声的哀嚎和求饶。

“白七”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食指移开,中指落下,点在他完好的右肩。

“咔吧。”

“啊啊——!!我错了!我刚才说的都是屁话!是放屁!饶命啊!契咒大人!祖宗!!” 王侧的声音已经变形,恐惧彻底吞噬了他。

然后是左腿的髋关节,右腿的膝盖,手指的每一处指节,肋骨的连接点……那根缠绕着黑纹的手指,如同最精密也最冷酷的刑具,每一次轻点,都伴随着一声清脆或沉闷的骨裂声,以及王侧骤然拔高、又迅速衰弱下去的惨嚎。

“为…什么……” 王侧七窍中都渗出了浓稠的鲜血,气息微弱,意识涣散,仅存的理智让他发出最后一丝不甘的、夹杂着无尽怨毒和不解的呜咽,“我都…认错了…给你…跪下了…为…什么…不给…一次…机会……”

“白七”终于停下手,看着手中这具几乎被拆散、仅凭一丝微弱生气和诅咒的寒气维系着不立刻断气的“零件”,空洞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白七本尊的疲惫与嘲讽。

他没有回答。

只是五指轻轻一拢。

“喀啦啦啦……”

最后的碎裂声,密集地响起,如同为这场冷酷的行刑,画上了休止符。

废墟之上,重归死寂。只有那弥漫不散的寒气,和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见证着刚刚发生的一切。远处的山林,传来村民撤离时隐约的声响,与这里的死寂,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就在王侧濒临彻底破碎、意识沉入黑暗前的一瞬,几声急促的呼喝从废墟边缘传来。

“住手!小子!放开王侧!否则我等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几道身影快速掠近,为首的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契约工会的另一位干事,汪城。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穿着统一的暗色劲装,神色各异,但看向场中情景时,无不露出惊骇之色。

“汪老大!跟这怪物废什么话!王侧这废物玩意死了正好,上面位置不就……”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压低声音,语带兴奋,话未说完——

“闭嘴!”汪城猛地回头,厉声打断,眼中寒光一闪,“轮得到你多嘴?我们此行是奉令‘救援’王侧少主!收起你们那些小心思!”

他刻意加重了“救援”二字,目光扫过手下,带着警告。几人顿时噤声,但眼神闪烁,显然心思并不单纯。

王侧涣散的意识捕捉到这几句对话和熟悉的声音,如同将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力气从血肉模糊的口中挤出嘶哑的哀鸣:“汪…汪城!快…快救我!杀了他!杀了这疯子!白村…白村的人一个都别放过!都是他!白七!都是他害的!!啊——!”

然而,拎着他的“白七”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仿佛那些威胁、内讧、哭嚎都只是遥远的背景杂音。他继续进行着那冷酷而精准的“拆卸”,指尖再次落下。

“呃啊——!”

王侧发出最后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惨嚎,剧痛终于冲破了他意识的极限,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也终于停止了那无用的咒骂和求饶。

“没劲。”

“白七”撇了撇嘴,脸上掠过一丝孩童失去玩具般的索然无趣。他像丢开一件破烂垃圾般,随手将不成人形的王侧扔在脚边的碎瓦砾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第一次将目光投向了以汪城为首的不速之客。那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汪城阴晴不定的脸上。

“你们,” 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种非人的空洞感,却多了一丝玩味,“也是来…屠村的?”

汪城心里一紧,头皮发麻。眼前这“人”明明刚进行了一场血腥的私刑,身上还滴着血,气息冰冷诡谲,可问出这句话时,却平淡得像在问“吃饭了没”。他瞬间堆起一个极其勉强的、近乎谄媚的笑容,连连摆手,身体微微躬下:

“误、误会!天大的误会!前辈!” 他改口极快,毫不犹豫地用上了敬称,“我等……我等只是路过!对,路过!王侧这厮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冒犯前辈,纯属咎由自取!前辈您想如何处置,尽管随意,我等绝无异议!”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对身后手下使了个眼色:“我们就不打扰前辈……清静了。撤,快撤!”

几人如蒙大赦,转身就想开溜。

“我,让你们走了吗?”

平淡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冰墙,轰然矗立在汪城等人面前,冻住了他们所有的动作。

“白七”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倒映着汪城瞬间惨白的脸。

“这地方,” 他慢条斯理地说,指尖一缕黑气如小蛇般缠绕游动,“是你们想来就来,吆五喝六一番,然后……想走就走的吗?”

废墟上的寒气,骤然加剧。汪城额角的冷汗,终于滑落了下来。

汪城的冷汗浸透了后背。他看着眼前这个气息诡谲的“白七”,那平静目光下蕴含的冰冷杀意,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他强压着转身逃命的冲动,声音发紧,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喂!你、你可别乱来!” 他色厉内荏地低吼,手指却不由自主地颤抖,“动了我,就是跟整个工会彻底撕破脸!你会闯下滔天大祸,会连累所有人!白村,你弟弟,那些躲进山里的老弱妇孺……一个都跑不了!”

他见“白七”依旧无动于衷,恐惧终于压垮了理智,转化为困兽般的疯狂。他猛地抽出腰间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刀,刀身泛着暗沉的血槽寒光,显然不是凡铁。

“我跟你拼了!”

汪城嘶吼一声,鼓足全身所剩无几的勇气(或者说绝望),提刀合身扑上,刀锋直劈“白七”面门!这一下毫无章法,却带着搏命的气势。

刀锋破空,眼看就要触及——

“汪家的小子——”

一个嘶哑、冰冷,仿佛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并不高亢,却奇异地盖过了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动什么刀啊?”

汪城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刀刃距离“白七”的鼻尖仅有三寸,却再也劈不下去。并非他不想,而是一股阴冷滑腻的无形力量,如同最坚韧的藤蔓,悄然缠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废墟边缘一处断墙的阴影里,一条通体暗金、鳞片在微弱天光下反射着金属冷光的巨蛇,正缓缓昂起头颅。正是初其。它金色的竖瞳淡漠地扫过汪城,又瞥向“白七”。

“你们是来‘谈事’的,不是来送死的。” 初其的尾巴尖懒洋洋地指了指地上那滩名为王侧的血肉,“去,把人扶起来,赶紧撤。这里,没你们撒野的份。”

它说完,不再看如释重负又惊疑不定的汪城,蛇头转向“白七”,信子轻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只有他们这个层次存在才能理解的漠然与提醒:

“契咒,差不多行了。这具身体……快到极限了。血管在哀嚎,骨头在咯吱作响,再折腾下去,怕是要散架。” 它顿了顿,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若是还想借着这具躯壳,多‘看’几天这人间,就让他先醒过来喘口气。死了的容器,可养不住你这道‘古老’的魂儿。”

“白七”——契咒微微偏头,脖颈处的伤口随着这个动作又渗出些许暗沉的血液。他看向初其,那空洞的眼中似乎有黑色的流质缓缓转动。

“一条长虫,管的倒宽。”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出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契约工会的杂碎,可不止眼前这几只。后山小道,林子里,至少还藏着三队人马,堵着白村人进山的退路呢。我现在让这小子清醒过来……” 他扯了扯嘴角,“让他去送死,还是跪地求饶?”

初其的蛇尾不耐烦地拍了拍地面,震起一小片灰尘。“万事好商量。放心,有我在,他们不敢动手。” 它微微昂起头,流露出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就当……给我个面子。让我把这场闹剧,暂时收个场。”

契咒沉默了片刻,周身那令人窒息的阴寒气息,几不可察地收敛了一丝。他缓缓点了点头,动作略显僵硬,仿佛这具身体真的已不堪重负。

“行。给你这个面子。” 他盯着初其,一字一句道,“但如果,他们之中,有任何一个,率先动了手……”

他话未说尽,但那股骤然重新凝聚的、比之前更加凛冽纯粹的杀意,让刚刚喘了口气的汪城等人再次如坠冰窟。

“行。” 初其干脆地应下,转头对僵立原地的汪城冷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带上你们那个废物少主,跟上。去后山。”

汪城如梦初醒,连忙丢下刀,和几个手下手忙脚乱地抬起地上不成人形的王侧,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再触怒那个煞神。

初其蜿蜒游动,在前引路。契咒操控着白七的身体,步履略显迟滞却依旧稳定地跟在后面。汪城等人抬着王侧,胆战心惊地走在最后。

一行人,就这样穿过死寂的村庄废墟,向着雾气开始弥漫、林影幢幢的后山行去。晨光似乎无法完全照亮那条小路,前方的山林仿佛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所有走入其中的身影。暂时的平静之下,是更浓重的迷雾与未知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