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耍

云岩灰头土脸地抓住垂下的麻绳，刚艰难地爬至坑边，一抬头——

冷金色的蛇瞳正悬在眼前，分叉的信子几乎触到他的鼻尖。

“啊——！”

他手一松，整个人又直直坠回坑底，溅起一片尘土。

肖朱看得连连摇头，用烧火棍轻轻捅了捅蹲在一旁、双手抱头的白七：“你这搭档是怎么找的？说猪队友都抬举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残忍，“没他拖累，你早就拿着药回去救你弟弟了吧，白七？”

盘在肖朱肩上的初其不耐地甩了甩尾巴：“肖朱，你的话也不少。”它转向深坑，嘶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嫌恶，“坑里那小子，上来。你那身肥肉，我看了倒胃口。”

片刻后，云岩才再次抓着绳子，狼狈不堪地爬了上来。他还没站稳，肖朱已经踱步上前。

“小胖子，”肖朱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货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你才好。说你厉害吧，你倒真有点本事能跟到这里；说你聪明吧，也就中不溜秋。”他话锋一转，瞥了眼沉默的白七，语气忽然带了点古怪的羡慕，“不过嘛……你这搭档，我是真有点眼红。眼神毒，胆子大，带着你来这种地方‘发财’。”

他突然凑近，烧火棍轻轻拍在云岩肩上，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清：“可你这中等的脑子，偏偏不肯多转一转。现在害得你们俩，都落在我手里了。”

云岩浑身一僵。

肖朱退后半步，声音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了几分慷慨施舍的意味：“这样吧，小胖子云岩，我给你个机会。”他侧身，用棍子遥遥点了点白七，“你过去，亲手了结他。我立刻放你走，绝不为难。”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这买卖，划算得很。”

云岩猛地抬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死死瞪着肖朱，胸口剧烈起伏，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坑洞边，只剩下岩壁渗水的滴答声，和无数蛇类游过地面时那细密、湿冷的窸窣声响。

就在云岩死死瞪着肖朱，沉默如即将爆发的火山时——

“呵……”

一声低笑毫无预兆地从洞穴更深处的阴影里传来。那笑声不响，却清晰地穿透了蛇群游动的窣窣声，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寒毛直竖。

“好一个借刀杀人。”

随着这句不紧不慢的评判，一道颀长的身影自一根粗大的钟乳石后缓步走出。来人穿着一身与暗沉岩壁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色衣裤，面容在摇晃的手电余光中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看向肖朱。

“明明是自己接下的活儿，倒想方设法诱骗别人替你沾血。”他顿了顿，语气恍然，“哦——差点忘了。当初要不是我在‘尸坑’边赏了你半个馒头、指了条缝，你肖朱，连站在这里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怎么，活命的本事没长进，倒学会这套下作把戏了？”

肖朱的脸色在听见“尸坑”二字时，骤然变得铁青。他握棍的手指节发白，猛地扭过头，眼神狠厉地刺向那个不速之客：“川阴！你他娘的闭嘴！管天管地，还管到老子头上拉屎？你是闲出癔症了？”

他胸口起伏，显然被戳中了最不愿提及的痛处，口不择言地低吼：“你不在家守着你那宝贝媳妇，滚到这鬼地方来干什么？找不痛快？”

被称作川阴的男人并未动怒，反而轻轻勾起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没回答肖朱的问题，目光扫过被抵住的白七，又掠过浑身紧绷的云岩，最后，落在了盘踞在肖朱肩头、始终沉默观察的初其身上。

洞穴内的空气，因这第三方的突兀介入，变得更加诡谲难测。初其的金色蛇瞳微微收缩，信子无声吞吐，似乎在评估着这新出现的变数。

就在肖朱与川阴剑拔弩张的对峙中，一个平静到有些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白七。

他依旧维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甚至没回头看云岩，只是对着空气慢悠悠地说：“云岩，看来这趟带你来，倒也不算全错。”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真实的困惑，“不过，他刚才那样编排你，你居然能忍住没动手？这可不是你平时的脾气。按你往常的作风，敢这么说话的人，早就该断几根骨头，扔巷子里听响了。”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像往热油里滴了冰水。

一直沉默紧绷、仿佛被侮辱压垮的云岩，缓缓抬起了头。他脸上那副惊惶、愤怒、甚至有些呆滞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他甚至轻轻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行了，”云岩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肖朱莫名心头一跳，“我本来只是想看看，你这套挑拨离间的把戏，到底能演到什么地步。”

他话没说完。

最后那个“步”字的尾音还在空气中残留，云岩那原本显得有些笨拙臃肿的身影，骤然从原地消失。

不是极快的奔跑，而更像是空间的短暂错位——前一瞬他还在坑边，下一瞬，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圆脸，已经近在肖朱眼前！

肖朱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格挡或躲避的反应，只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绝不属于养尊处优之人的拳头，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砰——！！！”

一声沉重到令人牙酸的闷响爆开。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肖朱的面门上。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肖朱的脸甚至因冲击而微微变形，手中的烧火棍脱手飞出。紧接着，他整个人如同被抛出的沙袋，向后狠狠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发出一声更大的闷响，竟像是短暂地“嵌”了进去，才缓缓滑落倒地，再无声息，生死不知。

洞穴里死寂一片。

只有岩壁上簌簌落下的碎尘，和云岩缓缓收拳时，骨节发出的轻微摩擦声。他甩了甩手，看都没看瘫软在墙角的肖朱，仿佛只是随手掸去了一点灰尘。

盘在肖朱肩上、在最后一瞬敏捷跃开的初其，落在不远处一块岩石上，金色的竖瞳紧紧锁定了云岩，信子急促吞吐。而一旁的川阴，眉毛高高挑起，眼中的玩味几乎要满溢出来。

白七这时才慢条斯理地放下一直举着的双手，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云岩的方向，真心实意地赞叹了一句：

“啧，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