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绥绥的时候,是七岁。
来这里的第二天。
我闭着眼睛,不是因为我想闭,是睁开也看不见。
我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知道谁来了谁走了。
谁说话我都不理。
我躺床上,面朝墙,被子盖到下巴。
然后有人戳我后背。
戳了一下。
我没动。
又戳了一下。
我还是没动。
第三下,使劲戳的,戳到我骨头了,疼了一下。
“你也是被关进来的吗。”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我没回答。
她没走。
我听见她搬了个凳子,坐到我床边了。
板凳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吱”的一声。
“你几岁?”她问。
“你吃饭了吗?刚才那个人送来的粥我喝了,不好喝,太甜了。你不喝的话给我喝。”
“你是不是也看到什么奇怪的人。”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因为她真的有点烦,话有点多。
她安静了一小会儿。
我以为她要走了。
然后我听见她爬上床的声音,床晃了一下,她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钻了进来,挨着我躺下了。
她身上是暖的。
“我看见了人首蛇身的人。”
“我说我看见了,没人信。然后有人就把我送来了。”
“你也看见了什么吧?他们不信你才把你送来的。”
“你不说话也没关系。我跟你一起躺一会儿。这床比我的硬。”
我把被子扯回来一点,盖到她身上了。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
但感觉我好像应该这么做。
她挨着我,没再说话。
过一会儿她呼吸就匀了,睡着了。
我那天晚上没睡。
我就躺着,胳膊被她压着,麻了也没抽出来。
那是第一天。
后来她就天天来。
我住的那个屋有两张床,她的床在对面,她把自己的枕头被子都搬过来了,挪到我旁边那张床上。
护士说了她也不搬回去,说一次她就搬回去,第二天又搬过来了。
后来护士也不说了。
她总跟我说话。
我一个字都不回她她也能说一上午。
“七夜你吃过辣椒吗?我吃过,辣的,嘴巴里像着火了一样。我以后再也不吃了。”
“七夜今天下雨了。雨打在窗户上啪啪啪的。你听你听,现在变大了。”
“七夜你手伸出来,我给你一个东西。是糖,我藏的。你剥开吃啊。你不吃我吃了。”
她吃了。
糖纸在我手里攥了一天。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跟我说话。
整个院子里还有别的小孩,都正常的,跟他们玩不好吗。
有一天我问她了。
那时候我已经来这里好几个月了。
我说你干嘛老找我。
她想了想,说:“因为你不会说我没病。”
我不太懂。
她又说:“他们都跟我说你没病你没病你回家就好了。可是我真的看见了。你没说我没看见。”
“我也没说我信你。”
“但是你也没说不信。”
我想了想,好像是。
从那天开始我回她的话了。
一个字两个字的。
嗯。
对。
不是。
她好像很高兴。
高兴了就会笑,她笑起来吸气的声音比笑的声音大,呼呼的,像小狗。
后来我回的话越来越多了。
三个字五个字一整句。
有一天她讲了一个羊村的动画片给我听,讲了好长好长,里面有个懒羊羊,她说特别像我。
我问哪里像。
她说你猜。
我说我不猜。
她说懒羊羊眼睛也是一条缝,跟你现在一样。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大概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我没生气。
我说继续讲。
她又呼呼地笑了。
绥绥这个名字是我叫她叫出来的。
她大名叫温绥,大家都叫她温绥,或者小温,护士叫她温绥。
那天她在院子里蹲着看蚂蚁搬家,我站在旁边,风吹过来,我把她衣服拽了一下,说绥绥,起风了,进去。
她抬起头看我。
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是我感觉到她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叫我什么?”
“绥绥。”
她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说:“你再叫一遍。”
“绥绥。”
“以后不许别人叫。”
“好。”
她站起来,把手伸过来,我的手就自己伸出去了,握住了。
她的手比我的小一点,凉凉的,手指很细。
从那以后我只叫她绥绥。
别人叫她温绥或者小温的时候,我就在心里重新叫一遍绥绥。
这个名字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我现在九岁了。
两年了。
绥绥陪我两年了。
从七岁到九岁。
她给我讲动画片,给我画懒羊羊,带我去走廊散步,在我画完懒羊羊说她鼻子大的时候把我的画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她把五十块钱折成小方块塞进口袋最里面,说以后等我好了请她吃羊肉串。
她在我讲完那只走丢的羊找到发光的树的时候,握着我的手睡着了。
她每天晚上抱着我的胳膊睡觉。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先摸摸我的手还在不在,然后再睡。
她以为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
每次她摸我的时候我就握紧一点,她就安静了。
她不知道的是,每次她睡着以后,我有时候会把手抽出来,摸她的头发。
头发很长,有点卷。
摸到头绳的时候就不摸了,怕弄散了。
她也不知道,她不在的时候我想的都是她。
她去上厕所了,去吃饭了,去做理疗了。
每一分钟她不在我都能数出来。
我想把她拴在我手腕上。
走到哪都带着。
我知道这不正常。
我知道。
但是她是唯一一个相信我看到天使的人。
不是相信天使,是相信我。
她相信我真的看见了,相信我没疯。
在那之前所有人都说我疯了。
大多数人看我的眼神是凉的,像冬天的铁栏杆。
绥绥看我的眼神不是凉的。
我看不见,但是我能感觉到。
她看我的时候我的脸会发热,脖子后面也会发热,全身都热。
她是我必须要抓住的人。
不是我想。
是我必须。
如果她走了,我就没有了。
不是没有她了,是连我都没有了。
七岁那年我被送进来的时候,那个林七夜就碎了,是绥绥一块一块捡起来的。
她没有全部捡起来,捡得不太齐,有的地方缺一块有的地方多一块。
但是她在捡。
没有人捡过。
所以我不许她走。
她要是敢走——我不敢想象。
她不会走的。
对,她不会走的。
我也不让她走。
有时候做那种梦。
就是她不在旁边了,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了一张纸条。
我看不见纸条,但是我醒了以后就这样觉得,心脏跳得快炸了,然后我去摸她,她还在,就在隔壁床睡觉,呼吸声轻轻的,有时还说梦话,说梦话的时候会喊七夜。
我就安静了。
我把手伸过去,搭在她床沿上。
有时候她睡觉不老实,手会垂下来,正好碰到我的手指。
然后就那么搭着,一整夜。
要是有一天她垂下来的手碰不到我了。
我不往下想。
我说过要把她困在怀里。
困字没用错。就是困住。
不许别人叫绥绥,不许别人碰她的手,不许她跟别的病人说太多话。
特别是那个姓孙的男孩,比我们大一岁,总是凑到她跟前问她看没看到人首蛇身的人。
绥绥每次都会回答两句。
我不高兴。
我不说出来。
但是就是我不高兴。
我不想让她跟任何人提起人首蛇身。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那个姓孙的算什么。
她只能跟我说。
我也只跟她说天使的事。
我只跟她说。
世界上只有她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那个翅膀,那个光,那个声音叫我的名字。
她信我。
这就够了。
这就够我活下去了。
以前我不知道人为什么要活着。
现在我知道了。
活着就是为了每天晚上抱着我的胳膊睡着的那个人。
为了她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听见的是我的声音,为了她叫我七夜的样子,为了她笑起来呼呼的声音。
为了她说“你看,这不就笑了”。
我在看她。
用我看不见的眼睛,一直在看她。
我九岁。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我知道一件事。
温绥是我的绥绥。
现在是,以后也是。
她跑不掉的。
我也不会让她跑。
如果她跑了——我就去找她。
我找得到。
我用什么找都行。
用手,用脚,用嘴巴,用牙齿。
用这条命。
反正她跑不掉。
反正我不能没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