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渠道建立后的日子,李衡表面上依旧每日为王熙凤诊脉、调整药方,偶尔指点一下王珩的功课,闲暇时便在蓼风轩翻看医书。一切如常,仿佛那夜与赵老仆的密谈从未发生过。
但他心里清楚,棋盘已经铺开,自己不再是孤子。
三日后,赵老仆借着送炭的机会,悄悄带回了一封回信。信很短,是孙大夫的亲笔,只有八个字:
“稳住,勿动。静待时机。”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具体的计划。但李衡读懂了其中的分量。师父要他“稳住”,说明外面的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内;要他“勿动”,则是警告他不要急于脱身,以免打草惊蛇。“静待时机”——说明师父那边,也在等一个节点。
李衡将信烧掉,灰烬倒入砚台中,搅匀,泼在院角的泥土里。
他决定听从师父的安排,沉下心来,做好眼前的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李衡刚从王熙凤院里出来,迎面撞上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妇人,身后跟着七八个丫鬟婆子,排场极大。那妇人四十出头年纪,保养得宜,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之气,一看便知是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位便是李大夫?”那妇人上下打量着李衡,嘴角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果然年轻俊朗,难怪能得老太太青眼。”
李衡拱手:“不知夫人是……”
旁边的小丫鬟连忙介绍:“李大夫,这位是大太太。”
大太太——邢夫人。贾赦的续弦,贾府长房的正室夫人。李衡心中一凛,这位主儿在府里地位尴尬,虽是长房正妻,却因无子嗣且出身不高,在贾母面前并不受宠,平日里与王熙凤这个侄媳妇兼管家奶奶也多有龃龉。她来找自己,绝非偶然。
“晚生见过大太太。”李衡不卑不亢。
“不必多礼。”邢夫人笑着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李大夫医术高明,连凤丫头的顽疾都能治好,想必旁的病症,也不在话下吧?我有个远房侄女,近日染了怪病,请了多少大夫都不见效。想请李大夫过府瞧瞧,不知可否赏光?”
这话听着客气,语气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李衡心头一动——邢夫人这是想借自己的手,办什么事?还是说,她与王熙凤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要在“治病”这件事上做文章的地步?
“大太太厚爱,晚生本该从命。”李衡斟酌着措辞,“只是二奶奶的病尚在调理之中,每日需按时诊脉换方,不敢中断。若大太太不急,可否容晚生先与二奶奶商议,待她病情稳定,再为大太太的亲戚诊治?”
他不直接拒绝,而是将皮球踢给了王熙凤。一来不得罪邢夫人,二来也让王熙凤知道此事,让她去应付这位长房太太。
邢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自然:“也罢,既是凤丫头的病要紧,那便等她好些再说。不过——”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李衡一眼,“李大夫是聪明人,应当知道,在这府里,站对了队,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说完,她带着人扬长而去。
李衡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中冷笑。站队?他谁也不想站。他是大夫,不是棋子。可他也明白,在这深宅大院之中,想要独善其身,何其艰难。
果然,当天傍晚,王熙凤便派平儿来请他过去说话。
“李大夫,今儿个大太太找你了?”王熙凤靠在软枕上,脸色虽仍苍白,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精明锐利。她盯着李衡,似笑非笑,“她是不是想让你给她那个‘远房侄女’看病?”
李衡坦然道:“正是。大太太说那位姑娘染了怪病,想请晚生过府。晚生以二奶奶病情未稳为由,暂且推了。”
“推得好。”王熙凤冷笑一声,“什么远房侄女,她分明是想拉拢你,让你给她那边的人瞧病,好借你的手,在老太太跟前露脸。哼,打量我不知道她那点心思?”
李衡不语,只静静听着。
王熙凤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李大夫,你是聪明人,我也不与你兜圈子。这府里的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只管给我治病,旁的,一概别理会。若是有人拿话试探你,你只管往我身上推,就说是我拦着不许你去。我倒要看看,谁敢从我手里抢人。”
这话说得霸道,却也透着一股“罩着你”的意思。李衡心中微动——王熙凤虽然精明厉害,但至少在眼下,她是需要自己的,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护着自己。这倒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局面。
“晚生明白,多谢二奶奶关照。”李衡躬身道。
“行了,去吧。”王熙凤摆摆手,又补了一句,“对了,珩哥儿的功课,你多费些心。这孩子近来懂事了不少,说是跟你学的。你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平儿说。”
李衡退出院子,夜风拂面,带着初夏草木的清香。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河璀璨,一如姑苏的夜空。
玉儿,你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在看星星?
他摸了摸怀中的锦囊,那缕青丝贴身放着,仿佛成了他与远方唯一的牵绊。
接下来的日子,李衡的生活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白天,他按部就班地为王熙凤治病,指点王珩读书,偶尔应付各方来探口风的下人。晚上,他则借着整理医案的名义,在小院里挑灯夜读,实则在等待赵老仆带来的消息。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七日后,王熙凤的“七日疗程”结束,她的心悸症状基本消失,面色也红润了许多。贾母大喜,赏了李衡一套文房四宝,又让赖大送来五十两银子作为谢礼。消息传开,李衡在荣国府的名声达到了顶峰,前来求医问药的各房管事、嬷嬷络绎不绝。
李衡一一婉拒,只说自己精力有限,需专心为二奶奶巩固疗效。众人虽有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可就在这天夜里,赵老仆带来了一个令他心惊的消息。
“公子,出事了。”赵老仆神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回春堂京中分号的掌柜,昨日被人举报私通匪类,铺子被封了,人也下了大狱。”
李衡心头一沉:“可知是谁干的?”
“据说是顺天府尹亲自下的令,背后……怕是有人指使。”赵老仆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老奴还听说,那掌柜在狱中受了刑,但什么都没招。只是……咱们与外头的联系,怕是要断了。”
断了?李衡握紧了拳头。回春堂的分号,是他与姑苏联系的唯一通道。如今这条线被掐断,他便再次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是谁做的?王家?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赵伯,你可有办法另寻渠道?”
赵老仆摇了摇头,面露难色:“老奴只是个看门的,认识的人有限。回春堂那条线,是孙老先生多年前布下的暗桩,旁人根本不知道。如今这根桩子被拔了,一时半会儿……怕是接不上。”
李衡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既然外面的路断了,那就只能从里面想办法了。”
赵老仆一愣:“公子的意思是……”
“这府里,不止一个人想往外递消息。”李衡的目光在烛火中闪烁,“既然有人能掐断我的线,那我便借别人的线,把消息送出去。”
赵老仆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公子若有差遣,老奴万死不辞。”
“赵伯言重了。”李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一切照旧。后面的事,我来想办法。”
赵老仆走后,李衡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脑中飞速运转。
回春堂分号被封,绝不是巧合。这说明,有人在暗中监视着所有可能与孙大夫有关联的渠道。这个人,很可能就在京城,而且势力不小。
会是王家吗?王仁有这个能量调动顺天府?还是说……另有其人?
他想起了贾母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莫要因着些旁的事,损了医者本心,也误了自己前程。”
难道贾母早就知道些什么?
不,现在不是猜测的时候。当务之急,是重新建立与外界的联系。否则,他在这里待得越久,就越被动。
他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忽然,脚步一顿。
等等。
王珩。
那个少年,是荣国府嫡出的少爷,每日都要去族学读书。族学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若能通过王珩,接触到外面的人……
但这太冒险了。王珩虽然信任他,可他毕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一旦事情败露,不仅会害了他,也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李衡深吸一口气,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下。
不行,不能把孩子卷进来。
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医书上,忽然灵光一闪。
医书。
对了,医书。
他记得,孙大夫曾说过,太医院有一位姓刘的判院,是孙大夫的故交,为人正直,医术精湛,最重要的是——他曾欠孙大夫一个天大的人情。
如果能设法见到这位刘判院……
可他现在被困在荣国府,连大门都出不去,又如何能见到太医院的人?
除非……有人能把他“请”进太医院。
而这个“人”,只能是贾府的主子。
李衡的目光,慢慢转向了东边的方向——那是贾母院落的方向。
老太太,您既然敲打过我,想必也不会看着我被人彻底困死吧?
那就赌一把。
赌这位历经三朝的老祖宗,对孙大夫的故旧之情,还有几分分量。
第二天一早,李衡以“请安”为名,再次求见贾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