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坠梦

那碗陈教练送的燕窝下肚带来的不仅仅是灼热的暖流和沉重的困意，当金坠入深眠，药力与之前喝过的那个下蛊过的蕈子汤产生了共鸣，将他拖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深渊，这不再是零碎的片段，而像是一场身临其境的戏剧，主角正是他自己，一个他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自己”。

梦境初始。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无垠的纯白空间里，身上穿着的不再是刘府的书生服或旧T恤，而是一套队服，主调为黑白两色，茫然，孤独，对一切都充满不解。

一个身影在光芒中浮现，银发，金眸，温和儒雅的微笑，身上就穿了几个破布缠着，然后再加上白褂子，然后一条裤子后面背着刻着水印的天使光环的丹尼尔，没错就是在这个世界的丹尼尔。

“欢迎参赛者金来到凹凸大赛，我是本届大赛的裁判长丹尼尔。” 他的影像通过大厅的投影仪出现在大家面前，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凹凸大赛蕴含着无限的可能，尽情展现你最大的能力得到你最想要的吧。”

金呆呆地看着丹尼尔，脑子里一片混乱，所以这个世界的丹尼尔教授认识我？可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这里是什么地方？凹凸大赛？有一点点熟悉，好像跟之前大保跟自己说的那个“街中霸王”有一点点相似之处，反正都是搞比赛但感觉不像个好事。

紧接着是重逢与血腥。

场景切换，他来到一个如同古罗马斗兽场般却更加高科技的场地，他越往前走，前面就越血腥，看到的就越可怕，脚下的大地仿佛由无数失败者的骸骨与意志浇筑而成，金实在害怕了，不断往前跑，直到他看到了那个身影，银发，紫眸，面无表情，怀中抱着一柄巨大的绿色刃刀独自一人一靠在寒冰湖。

“格瑞！！” 梦中的他不知为何会产生亲近感和兴奋瞬间冲垮了恐惧和茫然，他像个找到家长的小孩子，欢呼着张开双炮弹一样朝着对方飞扑过去，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在金即将扑到自己身上的瞬间，伸出手抵住他额头将他挡在一尺之外。

格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告诫“我的温柔可是很贵的。”

而后是阴谋与百死。

他“经历”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一个戴着鬼面具的人用蛊惑的言语和看似公平的交易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无数参赛者被吸引，被利用，最终在所谓的“百死百生”仪式中，积分都被吸在了他身上去了。金看到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就比如莱娜，她起码之前也帮助过金和紫堂幻，最终也为了她的“鬼狐大人”燃尽了自己。而他也差点成为这恐怖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坠入那无尽的死亡轮回，而且这个时候格瑞还提早就告诉过他鬼天门的水很深，叫他赶紧走而且鬼狐天冲的计划也被他提早看破了，才让他险死还生，但是那种目睹大量死亡却无能为力的窒息感和愤怒深深烙入心中。

接着是迷宫与真相。

他进入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元力迷宫，在这里他遇到了一个自称罗德烈的奇怪存在，当时的他只剩下头部，金出于交易答应帮罗德列找回头部克服重重机关和来自其他参赛者的袭击，罗德烈则告诉他关于关于“零件”的收集，已经每恢复完一个零件之后恢复的一部分记忆，关于迷宫星的事情和上届大赛的一部分事情，离知道秋的事情越来越近了。

金的心燃起了希望，马上罗德烈就要重归完整，就可以知道上届大赛发生的事情也就是姐姐身上事儿了？

然而希望很快被更残酷的现实打碎。他们遇到了罗德烈的“另一部分”，那个保持着完整机械身躯，却傲慢冷酷的迷宫之主。他嘲讽罗德烈的残缺，更用恶毒嘲讽的语气说出让金巴不得要将他千刀万剐的话：

“你的姐姐?上一任参赛者?肯定是死了呀，毕竟不合格的产品就该被淘汰！像她那样不识时务的蠢货，这大赛里每年要死无数个，不过你也别伤心，你马上就可以陪你姐姐了！”

“你！不许你说我姐姐！” 梦中的金嘶声大吼，他已经无法压制自己情绪了，一股狂暴充满毁灭欲的力量要从他灵魂最深处破体而出，他的一只眼睛已经变成了红色，虽然没有完全被夺舍，但是已经充满了毁灭欲。

“金，冷静！” 只剩头部的罗德烈急声喝道，用仅存的元力刺激他的意识，“秋没有失败，她成功了！她之前帮助了我，出于交易我能给她分出牌，让她离开这场比赛，但是她却将所有分数牌都给了所有的参赛者让这场比赛所有人都生还了。”

“姐姐救了所有人？成功了？”金混乱的思维勉强抓住这根稻草，那即将破笼而出的黑暗力量稍稍一滞，但是思念却丝毫不减。

之后是擂台与回忆。

场景又变，他站在一个悬浮于虚空的擂台上，进行着一场场并非完全自愿的搏杀，这就是“记忆战场”，对手是他的故友紫堂幻，战场似乎还有更深层的东西，在这里，他不仅要用自己的力量战斗，还要面对对手记忆碎片带来的精神冲击。

他在这里看到了紫堂幻的记忆，看着他被家族的孩子欺负，看着他面对无法驯服的强大魔兽时的无助，看着他的父亲投来的冷漠失望的目光，那种孤独和自卑以及渴望被认可却又一次次失败的感觉真切地传递过来，金忽然明白为什么当时在石更国听陈教练诋毁何大春的时候自己会那么愤怒，因为他想起来了那个身影，即便隔着模糊的记忆他会也想着为他做主。“原来我早就已经有过这一段记忆了。”

后来他在战场上又“看到”了紫堂幻，但那个少年变了，眼神阴郁，周身缠绕着不祥的黑气，力量变得强大但更加邪恶了，他站在一个叫银爵的人身边与自己分离，走向了对立面，金在梦中感到心痛和不解。

“我们不是朋友吗？紫堂。”

金追着那个身影往前走，他想跟上紫堂幻想，听他说这一切的原因，哪怕他和自己走向对立面，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也好，可是他面前的场景却如同被砸碎的玻璃般支离破碎。

梦境的碎片加速掠过，许多面孔变得清晰又模糊，凯莉，也就是那个神秘又狡黠的星月魔女，曾与他并肩最后也有了自己的选择和道路，格瑞，那个总是沉默地站在他身侧或前方，为他挡下无数明枪暗箭，最终也肩负起自己的使命走向了不同的方向，还有安莉洁，菱，以及其他许多在大赛中结识亦敌亦友的人都走了。

他仿佛走了很远很远，闯过无数绝境，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减少，最后也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来到了这个不知道是哪的地方，周围的光影模糊，他看到了姐姐就站在属于自己的岔路口，他不顾一切地追上去。

“姐姐！等等我！”

然后是——

梦境骤然陷入一片黑暗与死寂，只有无尽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看到”了一道光，一道至高无上仿佛代表着某种“绝对规则”的光芒，光芒中隐约有一个戴着神秘的黑色面具，穿着华美的黑色天鹅绒露背裙子的身影。1

那身影缓缓抬手指向他。

没有声音但接下来的一幕，让金终生难忘。

“咻咻咻咻咻！！！”

无数道蕴含着毁灭与净化之力的红黑色光芒如同暴雨梨花针般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落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光芒穿透了他的身体，每一道都带来让人难以忍受的极致痛苦。

他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身体瞬间被钉穿成千疮百孔，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无数个破口迸射。

而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看到那身影的面具后面的脸。

面具后的脸映出的轮廓竟是姐姐秋的脸？平静冰冷，如同俯瞰蝼蚁，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

“姐姐?！”

无边的剧痛和绝望与难以置信的冰冷，如同浪潮般将他残存的意识拖入永恒的黑暗。

而在沉沦的尽头一点微光浮现，丹尼尔端着一个碗正缓缓向他靠近，碗里是某种翻涌着颜色诡异的粘稠液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执行命令的冰冷。

“喝下去。” 丹尼尔的语气不容置疑

“啊！！！”

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他浑身冷汗如瀑，瞬间浸透了的寝衣，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湛蓝的瞳孔扩张到极致，里面充满了未散的极致恐惧和痛苦。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仿佛那里有无数个正在汩汩流血的伤痕，梦境中那万箭穿心和粉身碎骨的剧痛和看到的那张脸孔的冰冷，以及被丹尼尔灌药的恐惧，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清晰，仿佛刚刚亲身经历。

冷汗顺着额发滴落流进眼睛，他颤抖着抬手摸向自己的胸口，腹部，四肢，没有伤痕，没有血，只有冰凉潮湿的寝衣和皮肤下狂跳不止的心脏“那是梦……只是个噩梦……”

可是那感觉太真实了，那些画面，那些名字，那些情感，格瑞，凯莉，莱娜，鬼狐，罗德烈，迷宫赛，擂台……这些陌生的词汇和场景，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尤其是最后被万箭穿心的痛苦与之前在石更国胸口碎大石时，脑海中闪过的破碎画面完美地重合了。

那不是巧合，那很可能是他真实的记忆，是他丢失的过去。

而丹尼尔梦里那个身为裁判长，梦里最后要给他灌可疑液体的丹尼尔和现实中那个总是温和微笑，还送他手机，关心他伤势，甚至开玩笑想让他留在大礼国当插门女婿的丹尼尔教授渐渐重叠。

“你留在这儿结婚算了……总比跟着你的好朋友四处浪被仇家盯上好……”

“说不定再等几年我还能去喝喜酒的呢……”

“呜……” 压抑的哭腔从少年嘴里出来，不知道是什么。

遥远的斯特国——

窗外的月亮高悬银辉静静洒在阳台上，丹尼尔刚刚结束一个冗长的关于数据分析的会议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最近总觉得精神不济，所以对燕窝这个愿望显得更加渴望了，这不他在家里就正好煮了一碗燕窝。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地尝了一口，味道无可挑剔，效果嘛，有可能是心理作用就觉得完美，但真的问起来的时候总是感觉缺了什么。

之前还想着请金给他当一会试汤的小白鼠的丹尼尔看着自己煮出的燕窝还是有些后悔当时没有把金留下。

他甚至有些期待地想着：“如果金再次来到了斯坦国，一定要让他喝一口燕窝，就当是实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