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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经年—我们的夏天

十二月来临的时候,第一场雪终于落了。

江月是在英语月考那天早上看见雪的。她拉开窗帘的时候,整个世界都白了。不是那种薄薄的一层霜,是真正的、厚实的、踩上去会咯吱咯吱响的雪。雪花还在飘,不大不小,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

她站在窗前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考试会考得好。

早饭张女士做了小米粥和煎蛋,热腾腾地摆在桌上,碗边还冒着白气。江月坐下来吃得比平时快,喝粥的时候烫到了嘴,嘶了一声,张女士瞪了她一眼:“又没人跟你抢。”她不说话,低头继续吃,心里想的是刘辰皓说的那句“考好了有奖励”。

她不知道奖励是什么,但她很想知道。

到学校的时候,林知意已经在座位上了,手里拿着一本英语笔记本在翻。江月放下书包,探头看了一眼:“你临时抱佛脚呢?”

“你才临时抱佛脚,”林知意头都没抬,“我这叫复习。”

江月笑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那套刘辰皓出的卷子翻了翻。她已经做了三套,每一套刘辰皓都批了,每一道错题旁边都有他的注释。她把这一个月做过的所有卷子叠在一起,厚厚的一沓,边角都被翻得卷起来了。

“你要是再不及格,你就别回来了。”林知意说。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这是激励你。”

江月没理她,把卷子收好,拿出英语课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纸上她用荧光笔画了一段话,是刘辰皓写的那句“你是值得的”。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考试之前都会翻到这一页看一眼,看完就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英语考试在上午第二节。监考老师发卷子的时候,江月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卷子发下来,她先翻到最后看了作文题目,然后在答题卡上写上了名字和考号,笔尖落下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她一道一道地做题,遇到不确定的就先跳过去,做完之后再回头看。完形填空她读了三遍,每一道都选得很确定。阅读理解她先看题目再读文章,看到关键词就圈出来,最后一道题她在两个选项之间犹豫了很久,想了大概三十秒,选了C。

作文题目是“My Weekend”,她写了一个星期六去图书馆的事情,写了图书馆很安静,阳光很好,她写了很多字。她没写和谁一起去的,但在心里写上了那个人的名字。

交卷的时候她把卷子扣在桌上,手心有一点汗,但心情比前几次考试都平静。

“考得怎么样?”林知意凑过来问她。

“还行吧。”

江月说完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也开始用“还行”这个词了?这个认知让她有点想笑。

下午放学的时候,江月在校门口看见了刘辰皓。

他没有站在梧桐树底下,而是站在门柱旁边,手插在口袋里,黑色的棉服领口立着,围巾她没有还给他,他现在没有围巾可戴了。她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想说明天把围巾带过来还他,但又想如果他真想要的话,大概会自己开口吧——他没开口,那就说明他真的不想让她还。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问她考得怎么样。但江月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的表情上停留了两秒钟,大概是觉得她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就没有开口问。

两个人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走着。

“今天雪真大。”江月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掌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成了一个小水珠,凉丝丝的。

“嗯。”

“你昨天堆雪人了吗?”

刘辰皓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你看我像会堆雪人的人吗”的意思。江月读懂了这个眼神,笑了一声:“也是,你要是堆雪人的话太阳该从西边出来了。”

“小时候堆过。”刘辰皓忽然说。

江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他很少主动说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什么时候?”

“小学。和我妈在院子里堆的。”

“堆得像吗?”

“不像。我妈说像一只长了角的企鹅。”

江月愣住了,然后噗嗤笑了出来。她想象不出刘辰皓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但她忽然觉得能生出刘辰皓这么一本正经的儿子的人大概也挺有意思的。

“你有照片吗?我想看长了角的企鹅。”

“没有。”

“真的假的?”

“真的。”

江月不太相信他说的“没有”。她觉得应该有,只是他不愿意拿出来。她打算以后有机会一定要问问阿姨,看看刘辰皓小时候堆的那个长了角的企鹅到底是什么样子。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刘辰皓停下来。

“你现在不回家吗?”江月问。

“我有点事。你先回吧。”

江月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刘辰皓。”

“嗯。”

“我今天英语应该考得还行。”

“那就好。”

江月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关于奖励的事情,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黑色的棉服衬得他脸色有点白。

她有点失落,但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雪还在下,落在她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她走得很慢,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步一步的,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她走。

走了大概十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江月。”

她停下来转过身。

隔着小区的路面和越下越大的雪,她看见刘辰皓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袋,放在旁边的花坛台子上,然后放下了一句话。

“奖励。”

声音不大,隔着雪幕传过来有点模糊。但江月听清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等到刘辰皓已经走远了,她才慢慢走回去,拿起花坛上的那个小纸袋。纸袋是白色的,很小,大概只有她手掌那么大,袋口折了两折,用一小段透明胶带粘住了。

她打开纸袋,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

一条手链。

细细的银色链子,中间坠着一个小小的月亮。月亮是银色的,弯弯的,像一枚小小的钩子,钩子上挂着一点点碎钻似的东西,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江月盯着那个小月亮,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因为他记得她送过他星星,所以他还给她一个月亮?是因为他记住了她站在花摊前面多看了几眼的那束雏菊?还是因为他说“考好了有奖励”,然后真的准备了奖励,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考好的时候就准备好了?

“江月?”

林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月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把手链攥在掌心里,转身看见林知意背着书包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江月的声音有点哑。

“我家住这边啊,你忘了?”林知意走近了,看了她一眼,“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

林知意看了一眼正在飘雪的天空——没有一丝风,雪花几乎是垂直着往下落的。她的目光落在江月攥着的手上。

“那是什么?”

“没什么。”

“什么东西不能给我看看?”林知意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知道了”的表情。

江月犹豫了一下,把手张开,那条手链从掌心里滑下来,银色的小月亮在路灯下面晃了晃,亮闪闪的。

林知意看了两秒钟,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送的?”

江月点了点头。

“刘辰皓?”

江月又点了点头。

林知意一把抓住江月的手腕,把那根手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说:“江月,你要是再不跟他在一起,我就要跟他在一起了。”

“你有病吧。”江月把手抽回来,把手链重新攥在掌心里。

“我说真的,”林知意的表情无比严肃,“你送他星星,他送你月亮。这不是喜欢是什么?这是双向奔赴!双向奔赴你懂不懂?”

江月没说话。她当然懂。但她懂的是字面上的意思——她送他星星,他还她月亮。可是她不懂的是,如果这真的是喜欢,那他为什么不说呢?他为什么从来不说“我喜欢你”?他为什么总是把这些话藏在他那些轻描淡写的“还行”和“没什么”里面?

“你打算怎么办?”林知意问。

“什么怎么办?”

“表白啊。他都送你这个了,你不表示一下?”

江月摇了摇头。她不想先开口。不是因为她不够喜欢,是因为她害怕。万一她理解错了呢?万一那条手链只是“你送我所以我送你”的单纯回礼呢?万一她说出口了,得到的回答是“你误会了”呢?

她不能承受那个。

“你胆子怎么这么小。”林知意说。

江月想说“你胆子大你上啊”,但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林知意上的话,大概真的会把事情搞砸。

“我先回去了。”江月把那根手链小心翼翼地放回纸袋里,又把纸袋折好塞进口袋。

“你戴上看啊。”

“回家再戴。”

其实是舍不得在外面戴。怕雪把它弄湿了,怕走路的时候不小心磕到哪里弄坏了,怕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路碰掉了找不着。她想回去在台灯下面慢慢地、认真地戴上它,像完成一个仪式。

到家之后江月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换鞋,而是直接走进房间,把门关上,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

台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书桌上那片小小的区域。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白色纸袋,拆开袋口,把手链倒出来放在手心里。

银色的链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小月亮坠在中间,银色的弯钩上嵌着一点点碎碎的亮片,不是钻石,大概就是那种很便宜的装饰品。但在台灯下面看,它亮得像一颗真的从天上摘下来的月亮。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链戴在了左手腕上。链子有点长,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半才扣上。银色的月亮正好落在她的腕骨上方,和她之前送他的那颗星星在同一个位置。

她把手腕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几遍,忽然笑了,笑得很轻,笑到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起下午出门之前在电梯里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气说“今天一定能考好”,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想起考试的时候做阅读理解做到第三篇卡住了,有个单词不认识,她盯着那个单词看了半分钟,然后想起了他教她的方法——猜。从前后的句子猜,从词根猜,她猜了一个意思填进去,整段话忽然就读通了。

她现在知道那个单词是什么意思了。

那个单词是“expect”。

期待。

她期待这套卷子能考好,期待他说到做到的奖励,期待他送的东西。她期待了很多,但因为害怕他不期待,所以一直不敢说出来。

可他期待的。

他早就准备好了。在她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好的时候,他已经买好了这条手链,装好了那个小纸袋,放进了校服口袋里。他带着它去上学,带着它走过初三年级的走廊,带着它在梧桐树下等她放学。他口袋里的那条手链,贴着他的体温,等了她一整天。

江月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书桌上,她用手背擦了好几次都擦不干净。她不是难过,她是觉得胸口涨涨的,像有一条河在心里面流淌,水流得太快了太多太急了,她的心脏盛不住这些水,眼睛就成了唯一的出口。

她哭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她对着台灯的光把手腕举起来看了看,小月亮在光线下变成了一个银色的剪影,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

她想给他发消息说“收到了,很好看,谢谢你”,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太正式了,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客气。她又想发“我好喜欢”四个字,打出来之后看了几秒钟,觉得太直白了,又删掉了。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

【江月:谢谢】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

【刘辰皓:戴了吗】

江月举起手腕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照片拍得不太好,在台灯下面手有点抖,糊糊的,看不清细节。但她不喜欢自拍,也不擅长拍这种东西,这张大概是她能拍出的最好水平了。

刘辰皓没有发消息说“拍得好”或者“拍得不好”。他只是发了一条。

【刘辰皓:嗯】

然后隔了大概十秒钟,又一条。

【刘辰皓:挺好看的】

江月盯着“挺好看的”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她不确定他说的是手链好看,还是她的手拍出来好看,还是——她戴着好看。但不管哪个意思,都说的是好看。

她想:好吧。

那就挺好看的。

因为是他送的,所以什么都好看。

那天晚上江月没有把手链摘下来。她戴着它洗漱,戴着它换睡衣,戴着它躺在床上看天花板。银色的月亮贴着她的手腕,有一点凉,但过了一会儿就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变成了一种温温的、刚刚好的温度。

她侧过身,把手腕放在枕头上,看着那个小月亮发呆。

她想:刘辰皓现在在干什么呢?在写作业?在看书?还是在看手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们隔着一栋楼的宽度,在同一个夜晚,戴着对方送的手链。她送他的星星,他送她的月亮,隔着一百米的距离和两扇亮着灯的窗户,在晚上的空气里遥遥相望。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安心。

安心到她在三分钟之内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江月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看手腕。手链还在,银色的月亮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腕上,在晨光里闪着微弱的光。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浅,像是怕声音太大了会把月亮吓跑。

张女士在厨房做早饭,闻到小米粥的味道从门缝里飘进来,热乎乎的,带着一点红枣的甜味。

江月起床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链,忽然担心张女士会问“这东西哪来的”。她在心里编了好几个答案——同学送的、自己买的、路边摊抽奖抽到的。但张女士端粥出来的时候看了她手腕一眼,什么都没说。

大概没看见。

或者看见了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江月把手腕缩进袖子里,低头喝粥。

张女士做的粥今天格外好喝。不知道是心情好的缘故,还是张女士真的进步了。

到学校的时候,林知意已经在座位上了。她看见江月第一件事就是去抓她的左手,把袖子撸上去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哇”。

“你戴上了?”

“嗯。”

“好看,”林知意把她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比那条手链好看。”

“都好看。”江月把手抽回来,重新把袖子拉好。

“你真是护短。”

“谁是‘短’?”

“刘辰皓啊。”

江月没回答,把英语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林知意看了一眼她的课本,又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我的闺蜜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窍”的无奈。

英语课的时候,老师讲了月考的卷子。江月的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分数——76。比上次高了9分,比及格线高了6分。她盯着那个76看了好几秒,嘴角弯了一下,又抿住了。

她把卷子翻到作文那页,老师用红笔圈了一句“I went to the library with my friend”。旁边写了一行批注:“good sentence structure!”

江月看着那句“my friend”,心想:她写的“friend”是刘辰皓。虽然老师在夸,但老师不知道她夸的那个人是谁,老师也不会在意那种细节。

她把卷子折了两折塞进书包里。

英语课下课后,江月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经过走廊的窗户,她下意识地往初三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一个小小的操场和几棵光秃秃的树,她看见对面走廊上有一个人靠着栏杆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翻。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谁。他看本子的姿势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是低着头把本子摊在桌上,他把本子举起来站着看,像在背诵什么东西。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走了。

走回教室的时候她的嘴角是弯着的。

她自己没发现。

但林知意发现了。

“你刚才去厕所去那么久,是不是去看他了?”林知意凑过来小声问。

“我没有。”

“你从走廊东头走到西头,明明我们班的厕所在东边,你跑到西边去上厕所?”

江月张了张嘴,发现没法反驳。

走廊东头的厕所在初二教学楼东侧,离她们班最近。走廊西头的厕所在初二教学楼西侧,离初三教学楼最近。她刚才去的是西头的那个。

“顺路。”她说。

“顺什么路?”

“就是顺路。”

林知意用一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表情看了她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江月,你完了。”

“我怎么了?”

“你彻底完了。”

江月想说“我没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知道林知意在说什么——是那种“你已经完全陷进去了”的意思。

可陷进去有什么不好呢?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链,银色的月亮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觉得挺好的。

完全陷进去也挺好的。

下午放学的时候,江月在校门口看见了刘辰皓。他站在门柱旁边,和以前接她放学时候一模一样的位子。

“今天的英语卷子给我看看。”他说。

江月从书包里翻出那张76分的英语卷子递给他。刘辰皓接过去看了看分数,然后翻到里面的错题,一道一道地看。他看得很仔细,看到第三道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语法点我讲过。”他说。

“我知道。考试的时候忘了。”

“讲过三次了。”

“下次肯定不会忘了。”

刘辰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你每次都这么说”的意思。他把卷子折好还给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江月接过去一看,是一张新的英语卷子,还和上次一样打印出来的,A4纸,字体不大不小。

“第四套。”刘辰皓说,“一周内做完。”

江月把那套卷子收好放进书包里,和之前那几套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