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早已候在府外。
随行的暗卫是个面容普通的青年,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刻意探查,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他沉默地对绯烟行了礼,便如影子般坐到了车夫旁边。
马车辘辘驶出含风君府邸,穿过极星渊规整而冰冷的街道,朝着城外约定的落霞坡而去。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透进外面逐渐鲜活的绿意和隐约的花香。
绯烟端坐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描画,演练着稍后可能用上的神态与话语。
落霞坡已在眼前。
春日草长莺飞,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如一片织锦铺向天际。
坡顶一棵巨大的花树下,已有人负手而立。
是纪伯宰。
他今日未着惯常的玄色劲装,反而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广袖长袍,墨发半束,少了些许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疏朗。
只是那挺拔的背影和周身挥之不去的孤峻气场,依然让人无法错认。
马车停稳。
暗卫无声下车,侍立一旁,目光低垂,却将四周所有细微动静尽收耳中。
四目相对。
风拂过花树,簌簌落下一片浅粉的花瓣,掠过他的肩头,又擦过她的鬓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滞。
他看着她,眼中似有光,但转瞬又恢复成一片深邃的平静。
她很好,至少现在。
纪伯宰伸手,绯烟明白他的意图,将手放在他的掌心。
温热的,是令人安心的。
纪伯宰扶着她下来,等她站稳才松了手。
“游玩本是要全身心投入,这身边围绕着太多人反倒是累赘。”纪伯宰道。
绯烟看了看茶末和暗卫,“你们就在这边候着。”
“姑娘……”茶末本想说什么,被暗卫拉住,殿下说了,不管他们干什么,只要两人在一块就行了。
要是让这丫头开口说话,倒是不好。
“是。”
茶末想挣脱开,但是暗卫直接封了她的经脉。
这下倒是老实了。
绯烟跟纪伯宰往里面去,绯烟的裙裾拂过沾露的草尖,留下几道蜿蜒的痕迹,又很快被风吹散。
纪伯宰走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恰能容风穿过的距离。
远处,茶末与暗卫的身影已成了花树下的两个墨点。
坡上很静,只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脆亮的鸟鸣。
这安静却并让人很松快。
她已经许久没有出来了。
桌子还有吃食。
两人坐下,纪伯宰用了结界,两人说话便不用太顾及。
绯烟难得轻松也不紧绷着,“好久不见纪伯宰。”
“嗯,很久了,这些年你辛苦了。”
绯烟摇摇头“只要能为师父报仇就好,我知道这一直都是你的心愿,也是我的。
所以不谈辛苦。”
纪伯宰点头“今天不说这些,玩得开心最重要。”
“好啊,不用端着我就很开心了。”绯烟笑着道。
纪伯宰为斟了一杯清露,琉璃盏中浅碧色的液体很是清爽,“尝尝,我亲自酿的,你很久没喝到了吧。”
绯烟端起来,她垂眸轻啜一口,清冽中带着丝丝回甘,顺着喉咙滑下,仿佛能涤净这些年的尘埃。
她放松了挺直的脊背,让自己更舒适地靠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抬眼看他“确实好喝,手艺见长。”
“喜欢一会带回去一些,我送你东西,应该正和他的意吧。”
“那是自然,我就不客气了。”绯烟脸上的笑容是不掺杂算计的,真诚的。
纪伯宰也执杯,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远处那棵花树,暗卫的身影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
“他看得倒是紧。”
绯烟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唇角笑意不变,声音却压低了些,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机锋“沐齐柏心急,自然要看牢他这枚最得意的棋子。
要是一不小心,脱缰了,他不是啊被废功夫培养了。后照那边怎么养,接触你了没有。”
“还没有,不过应该也快了,对于沐齐柏来说大概两头一起才能真的安心。”
“这倒是。”
“不是说好出来玩的,这么好看的风景莫要辜负。”纪伯宰挥手,炭火、桌子和食物就出现在前面。
“我们好久没有自己动手烤东西吃了,今天吃个够。”
绯烟承认现在的自己看着那些食物眼睛就要冒绿光了。
纪伯宰简她这样子,笑出声,但同时又心疼,如果可以他希望绯烟能够过自己的生活。
可现在不行,不过很快就好了。
等他们成亲。
想起这个的时候,他红了脸。
这是人生大事,从前觉得师父的仇还没有报他不能成家,有了软肋总是要顾及很多,可想到是绯烟好像又觉得再快一点就好了。
沉渊里面他们本身灵脉就受损,她本可以治的,师父说过。
可就在治疗的时候,师父突然失踪,再后来就传出死讯,她就不治了。
“要用离恨天吗?”纪伯宰突然说出这句话。
还在将肉和菜放在架子上的绯烟动作一顿,摇摇头“不用,别小看我,就算没有灵脉,我也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纪伯宰黄粱梦是留给你的,我虽然没有灵脉,可是这些年沐齐柏培养我,还是下了不少功夫。
我也偷偷练习过不少武艺和阵法,只是阵法上没有灵脉尚且施展不出来。
不过以后你要用到,我保证可以一分不差的给你还原出来。
另外我偷偷告诉你我的医术可不比言笑差。”绯烟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面没有悲伤,有的只是明媚。
“嗯”纪伯宰没有强求,报仇是一件危险的时候,绯烟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保护。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出事了,她也能活下去。
所以离恨天和黄粱梦他都会给她用,明面上不用,也会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提前给她用。
他没有质疑她的活下去的能力,他只是怕自己做的不够多。
他这一生最在乎的让绯烟是第一位,师父才是第二位。
纪伯宰走过去坐下跟她一起烤东西,两人有说有笑的,气氛很好。
远处的暗卫虽然听不清楚他们说什么,但看着很开心的样子,那就说明殿下所希望的很快就会到来。
吃饱了,绯烟躺在草地上看着天。
纪伯宰从一边过来弯下腰跟她对视。“起来放风筝……”
“风筝?”绯烟有些惊讶。
然后坐起来,就看到了他手里面拿着的那个风筝。
那是一只素面竹骨的风筝,没有繁复彩绘,只在边缘用银线勾勒出流云纹。
她伸出手,接过了纪伯宰另一只手中握着的线轴。
竹木温润,还带着他掌心的微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