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后的第一个月,周景行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文化中心的项目进入了施工图阶段,他每天在事务所待到凌晨一两点,画图、审图、和结构工程师吵架、和甲方开会。陆时衍说他疯了,他说“项目赶进度”。
陆时衍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
他们认识八年了,从大学室友到现在的合伙人,陆时衍太了解他了。周景行这个人,越难过就越沉默,越沉默就越拼命工作,他不会哭,不会喝酒,不会找人倾诉,他只会把自己埋进图纸里,一横一竖地画,用线条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陆时衍有一天在茶水间碰到他,随口问了一句。
“没有。”
“你骗鬼呢,你看看你的脸,跟张纸似的。”
周景行没接话,端着咖啡走了。
陆时衍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他注意到周景行最近总是咳嗽,开会的时候咳,画图的时候咳,连喝咖啡的时候都在咳。他问过一次“你是不是生病了”,周景行说“感冒了”,然后就再也没有提过。
陆时衍不太信,但也没有追问,他不是那种会追着别人问隐私的人。如果周景行不想说,他就不问。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也是他后来最后悔的事。
化疗是从分手后第二周开始的。
周景行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每天正常上班、加班、下班,只是在每周二和周五的下午,会“外出开会”两个小时,那两个小时,他在医院里输液。
化疗药打进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几个小时后,副作用就来了。
恶心、呕吐、头晕、全身酸痛,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倒了一瓶硫酸,从里到外地把他的身体烧了一遍。
第一次化疗后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租的公寓里吐了三次。吐到后来,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是干呕,呕得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冷汗湿透了衣服。
他躺在卫生间冰冷的地砖上,看着头顶的灯,灯光很白,白得刺眼。
他想起程清禾。
如果她在,她会怎么做?大概会蹲下来,用手摸他的额头,说“没事的,我在呢”,然后她会去厨房煮粥。
他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能再想她了。
是他提的分手。是他不要她的,他没有资格想她。
他慢慢爬起来,洗了把脸,走到阳台上。H市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山隐没在黑暗里。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冲进肺里,呛得他又咳了起来。
咳完之后,他看着手里的烟,忽然觉得很可笑。
肺癌,化疗,抽烟。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像一个冷笑话。
他把烟掐灭,回到屋里,躺到床上。床很大,一个人睡,空荡荡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的味道,她用的洗发水是某种花香,他说不上来是什么花,但他记得那个味道。分手后他换过枕套、床单、被套,洗了三次,那个味道还是散不掉。
不是散不掉。是他不想让它散掉。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还要画图。
明天还要活着。
程清禾分手后的第一个月,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小说里。
她正在写的那部长篇已经到了最后冲刺阶段,每天从早上九点写到凌晨两点,中间只吃一顿饭。江承宇给她发消息催稿,她秒回“在写”,然后继续写。
她写的是一个关于告别的故事。
主角是一个患了绝症的女人,她不想让家人难过,所以一个人去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在那里度过最后的时光,她在那个城市里遇到了很多人,听到了很多故事,最后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安静地死去。
江承宇看完大纲,说:“这个太虐了,读者会哭死的。”
她说:“虐就虐吧,故事可以圆满,现实却不一定。”
江承宇不知道她这句话是在说自己。
分手后,她搬了家。
原来的那个公寓是她和周景行一起租的,两室一厅,在城西,离山很近。分手后她一个人住在那里,到处都能看到他的痕迹——他留在书架上的建筑杂志,他挂在玄关的深灰色围巾,他贴在冰箱上的便利贴:“别熬夜写稿,对身体不好。”
她试图住下去,但住了两周,发现自己做不到,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身边空荡荡的,她会不自觉地往右边靠——那是他睡的位置。等靠过去了,才发现那里没有人。
于是她找了新房子,在城东,离原来的地方很远,远到打车要四十分钟。一室一厅,比原来的小很多,但有一个朝南的阳台,能看到太阳升起。
搬家那天,她把所有的东西都装进了纸箱。他的东西——那些杂志、那条围巾、那些便利贴——她单独装了一个箱子,贴上封条,塞到床底下。
她没有扔掉。她舍不得。
但她也没有打开。她不敢。
新的公寓很安静,没有他的味道,没有他的东西,没有他的痕迹。她坐在阳台上,看着太阳从城市的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脸上,暖的。
她对自己说:新的生活开始了。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那个关于告别的故事。
确诊之后,她也开始了治疗。
她没有选择化疗,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查了很多资料,问了李医生很多问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即使化疗,治愈率也只有两成左右。而化疗的过程会很痛苦,她会掉头发、呕吐、瘦成一把骨头。
她不想那样活着。
不是因为怕疼,是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那个样子。
尤其是周景行。
她已经没有他了,但她还是不想让他看到。
所以她选择了一种姑息治疗方案——靶向药和中药调理,李医生说,这不能根治,但可以控制病情,延长生存期,提高生活质量。
“延长多久?”她问。
“不好说,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一年。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三百六十五天。
够写完两部长篇。够看完二十本书。够去三个没去过的地方,够把想说的话都写进小说里。
“我做。”她说。
靶向药的副作用和化疗不一样,没有那么剧烈,但很持久。她开始长皮疹,脸上、背上、手臂上,一片一片的红疹,痒得睡不着觉,她的指甲变黑了,嘴唇干裂,眼睛总是干涩发红。
最重要的是,她的头发开始掉。
不是一片一片地掉,而是一缕一缕地掉。每天早上起来,枕头上都有一层头发。梳头的时候,梳子上缠着一团一团的发丝。洗头的时候,水流进下水道,带走一把一把的黑发。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瘦了,憔悴了,头发稀疏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她想起周景行说过的话:“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头发。”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开一个玩笑。她那时候刚剪了短发,问他“我好看吗”,他说“好看,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头发”。她以为他在开玩笑。
现在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他做什么都很认真,尤其是喜欢她。
但她已经不能让他看到了。
她去了商场,买了一顶假发。栗色的,齐肩,发尾微微卷,她戴上假发,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还不错,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没有生病的人。
她对自己笑了笑。
然后她去药店买了帽子、头巾、发带,把假发下面的真发遮住。
没有人会发现。
她不会让任何人发现。
分开后的第二个月,周景行接到了程清禾的一条消息。
不是发给他的。是发在朋友圈里的。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本书的封面——她的新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座桥。她配了一行字:“终于出版了,献给所有在桥上相遇的人。”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记得那座桥,是他跟她说过的那座——老家县城里的那座老石桥。他在那条消息里写:“它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但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她把那座桥写进了书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所有人”,但他希望是。
他点开她的头像,想给她发一条消息。打了一行字:“恭喜新书出版。”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最近还好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我想你了。”
他没有删掉这行字,但他也没有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她以前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我们要分开,我希望不是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现在他们分开了。
但不是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而是因为他太爱她了,所以选择了走另一条路,一条没有她的路。
他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也许是死亡,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他知道,那条路上不会有她。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把那行字删掉了。
然后他打开了购物软件,搜索了她的新书,买了一本。
收货地址填的是他的公司。他不想让书寄到家里——那个家,已经没有她了。
一周后,书到了,他拆开包装,翻开扉页,看到了那段话:
“献给所有在桥上相遇的人。愿你们走过的每一座桥,都通向你想去的地方。”
他摸了摸那行字。
印刷体,不是她手写的。但他能想象她写下这段话时的样子——低着头,握着笔,很认真,她做什么都很认真,尤其是写字。
他翻到第一章,开始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不是她的名字,也不是他的名字。是一个地名——他老家那个县城的名字。
她把那座桥写进去了。
不是一笔带过,而是写了很多。她写了桥的石板被磨得发亮,写了桥栏杆上的青苔,写了桥下面的小河,写了河床上长的野草,她写得很细,细到像一个在那里生活了很多年的人写的。
但他知道,她只去过一次。有一次他们回他老家,他带她去看那座桥。她站在桥上,看了很久,然后说:“这座桥很老,但很稳。”
他说:“它站在这里一百多年了,当然稳。”
她说:“一百多年,它看过多少人从上面走过?”
他想了想:“数不清吧。”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现在他知道了。她在心里把这座桥记了下来,写进了书里。
她把他的桥,写成了她的故事。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拿起笔,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我看到了,桥还在。”
他没有把这本书寄给她。他把书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锁了起来。
那是他的秘密。一个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分开后的第二个月,程清禾也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煮一杯红茶,坐在阳台上看日出。太阳从城市的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脸上,暖的,她会闭上眼睛,感受那种温暖,像是在收集能量。
然后她开始写稿。写到中午,吃一点东西,午睡半小时,下午去医院做治疗,或者在家看书,晚上再写一会儿,十点准时睡觉。
她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像一个病人该有的规律。
江承宇每隔几天会来看她,他是她的编辑,也是她的朋友。他知道她生病的事,是她告诉他的——不是因为想倾诉,而是因为需要有人帮她处理一些事情,比如去医院挂号、拿药、签一些文件。
“你不打算告诉他?”江承宇有一次问她。
“不打算。”
“为什么?”
“他已经不是我的了。”
江承宇沉默了一会儿。“但他应该知道。”
“不应该。”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知道了又怎样?他会回来陪我,然后看着我死,然后一个人活着,我不想让他过那样的日子。”
“那你呢?你一个人过这样的日子,不难受吗?”
她笑了一下。“习惯了。”
江承宇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她不是习惯了,她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难受。
有一次,江承宇帮她整理房间的时候,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纸箱。他好奇地打开,看到里面是建筑杂志、一条深灰色围巾、一沓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着:
“今天降温了,多穿一件。”
“冰箱里有排骨,记得热了吃。”
“别熬夜写稿,对身体不好。”
“晚安。”
“今天回来会晚一点,你先睡。”
“爱你。”
最后一张便利贴上只写了两个字:“爱你。”
字迹很瘦,微微向右倾斜。
江承宇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箱重新封好,放回了床底下。
他没有问程清禾这是什么。
他知道,这是她舍不得扔掉的东西。
也是她不敢打开的东西。
分开后的第三个月,周景行的病情恶化了。
化疗做了两个周期,效果不太理想,CT复查显示,原发灶没有明显缩小,纵隔淋巴结的转移灶还增大了,王主任找他谈话,建议换二线方案,同时考虑联合免疫治疗。
“治愈率呢?”他问。
“现在不谈治愈率,”王主任说,“先控制病情。”
周景行听懂了。治愈率已经不用谈了。现在要谈的是“还能活多久”。
“如果不治了呢?”他问。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周先生,我建议你不要放弃。你还年轻,身体底子好,还是有希望的。”
“百分之多少?”
王主任沉默了一下。“不到三成。”
不到三成。
比之前的“三到四成”又低了一些。
周景行点了点头。“我继续治。”
他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因为他怕死,是因为他答应了程清禾“祝你以后一切都好。”。如果他死了,“一切都好”就成了一句空话。
他不能让她最后一句祝福,变成一句空话。
所以他继续治。
继续恶心,继续呕吐,继续掉头发,继续一个人躺在公寓的地板上,看着白炽灯发呆。
有一天晚上,他吐完之后,坐在卫生间的地上,忽然笑出了声。
他笑自己。
一个建筑师,设计了那么多建筑,却设计不好自己的余生。
一个画了无数图纸的人,画不出自己想要的那条线。
一个做了无数方案的人,做不出一个“活下去”的方案。
他笑了很久,笑到最后变成了咳嗽,咳嗽到最后又咳出了血。
他看着掌心里的血,站起来,洗了手,回到床上。
床还是那么大,一个人睡,还是空荡荡的。
但枕头上的味道,已经散掉了。
他终于洗掉了她的味道。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只有洗衣液的化学香味,冷冷的,像医院走廊里的空气。
他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出来,落在枕头上。
他没有擦。反正没有人看到。
分开后的第三个月,程清禾写了一篇短篇小说。
题目叫《桥》。
写的是两个人,在一座老桥上相遇。他们一起走过那座桥,然后分开了,很多年后,其中一个人回到那座桥上,发现桥还在,但另一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在小说里写了这样一段话:
“桥不会说话,它只是站在那里,等每一个经过的人。有些人走过去了,再也不回来,有些人走过去了,又回来了。桥不在乎。桥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记得。”
她写完这篇小说,发给了江承宇。
江承宇看完,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这篇……是不是写你自己的事?”
“不是,虚构的。”
“程清禾,你骗不了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就算是吧。但这是我的事,不是他的。”
“他应该知道。”
“不应该。”她说,“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我不想打扰他。”
“你怎么知道他有新的生活?”
“他提的分手。他肯定有了新的打算。”
江承宇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替别人想,就是不替自己想。”
“我是写小说的,”她说,“我的工作就是替别人想。”
“那谁替你想?”
她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城市的东边,像一盏巨大的灯。她看着它,忽然想起周景行说过的一句话:“月亮不会发光,它只是反射太阳的光。但它反射得很好看。”
她那时候说:“你是在说我吗?”
他说:“你说呢?”
她笑了。
现在她也笑了,但笑完之后,眼眶湿了。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在深夜里画图,画到凌晨。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座桥还在。
她写的桥,和他说的桥,是同一座。
那座桥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记得。
她希望他也记得。
但记得又怎样呢?
他们已经分开了。
是她答应的,是她说的“好”。是她说的“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她没有资格再想他了。
她站起来,回到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
明天还要写稿。
明天还要活着。
明天还要假装一切正常。
她做得到,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