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午,夏目离开之后,店里又安静了许久。
温然收拾完厨房,把明天要用的豆子泡进水里。猫咪老师还赖在坐垫上没走,呼噜声时高时低,偶尔翻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小狐狸趴在门槛上睡了一觉,醒来后朝温然摇了摇尾巴,便跑回了山林里。
温然看着它消失在杉木林深处的背影,心想,这大概就是妖怪的方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必告别。
他倒不觉得寂寞。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可以做很多事。他把门口的石阶扫了扫,把暖帘的绳子重新系紧,又搬了张凳子爬到樱花树上,把一根快要蹭到屋檐的枯枝修剪掉。山里的风穿过树叶,带着潮湿和清甜,吹得人昏昏欲睡。
等他忙完,太阳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铺在店门前的地面上,把那片插在陶罐里的枫叶照得通透。
猫咪老师终于醒了。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如果一只圆成球的三花猫伸懒腰也能被称作“伸”的话——然后迈着四方步走到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
“那小子,还没回来。”
温然正靠在门框上喝茶,闻言低头看了他一眼:“夏目吗?”
“嗯。”猫咪老师蹲下来,尾巴不紧不慢地拍着地面,“大概是又在山里碰到什么了吧。那个家伙,体质招妖怪,三天两头被缠上。老夫不在身边的话,早就不知道被吃掉多少回了。”
他嘴上说着嫌弃的话,但那双竖瞳一直盯着山路的方向,尾巴也拍得越来越快。
温然没说话,只是在猫咪老师旁边坐下来,也看着那条路。
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去找他?”温然问。
“哼,老夫又不是他的保姆。”猫咪老师把脑袋扭到一边,过了几秒钟,又扭回来,“……不过那小子答应今晚给老夫买羊羹。要是他出什么事,羊羹可就泡汤了。老夫这是为了羊羹。”
话音刚落,他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下一秒,整只猫像一颗炮弹一样弹射出去,四条短腿跑得飞快,一眨眼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温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也跟了上去。
他走得不快。他不是什么战斗型的人,也没有妖怪那样飞檐走壁的本事。但他对这片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从昨天落地开始就觉得,这里的草木、风声、溪水,都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呼吸感。好像在告诉他往哪边走,又好像只是在安静地等他发现。
沿着山路走了大约十来分钟,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打斗,是说话声。
“名字还给你——请拿回去吧。”
夏目的声音,穿过树影和暮色,清清楚楚地传过来。那语气很郑重,像在完成一个仪式,又像在送别什么人。
温然停下脚步。
从树丛的缝隙里看过去,他看到一片小小的空地。夏目跪坐在草地上,面前摊着一本旧旧的本子,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抹在一页纸上,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他的嘴唇在动,但温然听不清他在念什么。
然后,那张纸从他手中飘起来。
不是被风卷起的,是凭空浮起来的。纸面上墨色的字迹开始发光,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从纸面上挣脱出来,化作细细的、流动的光带,盘旋着升起来,朝天空的方向飘去。
光带经过的地方,空气都在轻轻颤动。
温然见过很多美的东西。但这一刻,他还是屏住了呼吸。
那束光飘向一棵老树的树冠。枝叶间,缓缓显出一个模糊的身影——轮廓隐约能看出是一位老者,背微微佝偻着,像是常年伏在书案前的人。他的身上也是光做的,半透明,不太稳定,好像随时都会散开。
但他在笑。
那张模糊的脸上,温然觉得他看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温和的笑意。不是对任何人,只是对自己终于“被记起”这件事。
光芒渐渐散去,那个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只剩几颗细碎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空气中浮了一会儿,然后悄悄灭了。
空地恢复了安静。
夏目还跪坐在地上。他慢慢合上了那本旧本子——封面上用墨写着三个字:友人帐。
然后他整个人垮下来,伏在草地上,肩膀微微发着抖。
不是因为难过。
更像是做完了一件耗尽了全部心力的事情之后,终于可以松懈下来的那种颤抖。
猫咪老师从灌木丛里跳出来,走到他身边,用脑袋撞了撞他的胳膊:“喂,夏目。结束了?”
“……嗯。”夏目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手臂里,“是个老爷爷。住在山里很久了,名字被祖母拿走的时候,他还在山脚下的村子里教书。他说……等了很久,但从来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
“哼。”猫咪老师在他身边趴下来,“那现在叫过了。”
“……嗯。”
温然在树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往回走。
他没有上前。不是冷漠,是觉得那个时刻属于夏目和他刚归还了名字的妖怪。一个外人不该打扰。
但他走之前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茶杯——出门时随手带出来的那杯茶——放在了山路边的石头上。茶水还是温的,杯底沉着两片舒展开的茶叶。石头旁边,他掰了一小截树枝插在泥土里,把暖帘上裁下来的一小条布角系在上面,做成了一个不太好看但还算醒目的路标。
万一夏目回来的时候需要吃点东西,看到这个,就知道往哪边走了。
温然回到店里,把灶台上的火重新点起来。
他把中午剩的豆腐青菜汤热上,又捏了几个饭团——这次是梅子味的,梅干是从柜子里找出来的,酸味很正,咬一口能让人整个人都清醒过来。饭团捏好,他想了想,又在其中一个上面多放了一颗梅干。
给总是嘴硬的那只猫。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暖帘外面终于响起了脚步声。夏目掀开帘子进来,身后跟着一脸“老夫只是顺路”的猫咪老师。少年的眼眶还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甚至比平时更松快一些,像一块压在心里的石头被搬走了。
“店长,刚才——”
“先坐下。”温然把热好的汤端到桌上,“凉了就不好喝了。”
夏目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又看了看温然平静的脸。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大概什么都看到了。但他什么都没问。
“谢谢。”夏目说。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生分。他只是觉得,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心里是暖的。
猫咪老师已经跳上了桌子,直奔那个多放了梅干的饭团。他咬了一口,耳朵抽动了一下,然后以比平时快三倍的速度把整个饭团消灭掉了。吃完之后他舔着爪子,斜着眼睛看温然:“比上次的强点。”
温然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来,慢慢说:“刚才路过一个空地,捡到一只茶杯。不知道是谁的。”
夏目一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捧着的汤碗,忍不住笑了出来。
猫咪老师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个店老板,看着老实,其实还挺会说话的。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樱花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影子落在暖帘上,和那轮印上去的淡黄色月亮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