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

清晨的鸟鸣把温然叫醒的时候，天光还带着一点灰蓝色。

他起身推开窗，晨雾薄薄地浮在林子间，像谁把一匹轻纱晾在了树枝上。空气凉丝丝的，混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深深吸一口，肺里都跟着清醒过来。

昨晚那只小东西已经不在樱花树上了。枝桠间空荡荡的，只有几颗芽苞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温然也不在意。

来与不来，都是客人自己的事。

他烧了一锅热水，把昨天用过的碗筷重新烫了一遍。水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然后他推开店门，把暖帘挂好——那帘子是昨天在柜子里找到的，藏蓝色，上面印着一轮淡黄色的月亮，和店名很配。

挂好暖帘，他后退两步看了看。

“嗯，像那么回事了。”

上午很安静。

山里的时间好像走得比别处慢一些。阳光从杉木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点一点挪过门槛，挪过矮桌，挪到温然正在擦拭的碗沿上，把粗陶的釉面晒出一小片温温的光。

温然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就搬了一张坐垫到门边，靠着门框坐下来，看外面的樱花树发呆。

其实也不算发呆。

他在听。

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远处溪流隐隐约约的水声、某只鸟忽然叫起来又忽然停下、还有很轻很轻的、像是什么小东西在落叶上跳过去的声音——

他的目光落向树下。

一只小狐狸。

毛色是浅淡的橘红，耳朵尖上缀着两撮白毛，正从树干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它的嘴里叼着一片叶子——不是随便衔着的那种，是小心翼翼地、像叼着什么贵重东西一样。

温然认出了那双眼睛。

圆溜溜的，和昨晚那团灰白色的小东西一模一样。

原来是只小狐狸。

不对。应该是——原来那只“小东西”是一只小狐狸。

他不确定这其中的因果关系，也不打算追问。妖怪的事情，他觉得不需要每件都弄明白。

“早。”他说，语气和跟隔壁邻居打招呼没有区别。

小狐狸的耳朵抖了一下。

它从树后走出来，四条腿有些紧张地绷着，但还是鼓足了勇气，一步一步朝门口走过来。走到门槛前，它停下来，仰起头，把嘴里那片叶子轻轻放在门槛上。

是一片枫叶。

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东西。枫叶要到秋天才红，但这一片是温润的橙红色，叶脉清晰，边缘完好，像是被人仔细挑选过，又仔仔细细地一路叼过来的。

温然低头看了看那片枫叶，又看了看小狐狸。

“送我的？”

小狐狸点头。

“谢谢。”

温然把枫叶捡起来，没有随手放在一边，而是转身走进店里，把它搁在了收银台旁边的小陶罐里。那个陶罐原本是空的，他正想着该放点什么进去。

枫叶立在陶罐里，颜色被粗陶的深褐色一衬，亮得像一小簇火苗。

小狐狸看见他放的位置，眼睛里的光又亮了几分。

温然走回来，蹲下身，和小狐狸平视。

“早上想吃什么？”

小狐狸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它抬起一只前爪，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巴，又碰了碰肚子，发出一声很小很小的“咕——”。

饿了。

温然笑了。

他的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弯起来，但眼睛也跟着弯了，像是春日午后水面上的粼光，不刺眼，只是让人觉得暖。

“那就做饭团吧。昨天那种，你喜欢吗？”

小狐狸飞快地点头，耳朵跟着一颤一颤的。

温然进了厨房。淘米、生火、煮饭。这些动作昨天做过一次，今天再做，手上已经有了几分熟悉。他从蔬菜格里取出一小块胡萝卜——也不知道系统是什么时候补上的——切成细碎的小丁，拌进刚煮好的米饭里，捏成三个小小的胡萝卜饭团。

小狐狸一直蹲在门槛上，尾巴规规矩矩地圈着爪子，一动不动地看他做饭。

温然把饭团放在小碟子里，端到门槛上。

“有点烫，还是慢点吃。”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话。

小狐狸低下头，咬了一口。然后整个身体又亮了一下——那层暖金色的光，从毛发的根部透出来，像是一盏小小的灯笼被点亮了。

它吃得比昨天从容了一些，不再是一口接一口地狼吞虎咽。吃两口，就抬头看温然一眼，确认他还在，然后再低头继续吃。

温然就坐在门槛上，和它并排，中间隔着一碟饭团的距离。

晨光从暖帘的下方溜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木地板上，画出一个月亮形状的影子。

三个饭团，小狐狸吃了两个。它把第三个用鼻尖往温然的方向推了推。

“给我留的？”

小狐狸点头。

温然拿起那个饭团，咬了一口。米饭还温热，胡萝卜的甜味很淡，几乎只是若有若无地拂过舌尖。他在原来的世界里也做过无数次饭团，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的味道格外安静。

是山里的水好吗？还是米不一样？还是——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狐狸。

小狐狸正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一下。

“……嗯，大概是因为有人一起吃的缘故吧。”

吃完早饭，小狐狸没有马上离开。它跳下门槛，跑到樱花树下，转了一圈，似乎在找一个舒服的位置。最后它在树根处卧下来，把自己团成一个橘红色的小球，下巴搁在前爪上，面朝店铺的方向。

守门。

温然看着它的小小背影，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回到店里，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茶叶是昨天在柜子里找到的，普通的煎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泡出来的味道很干净。他端着茶杯坐在门边，看小狐狸在樱花树下打盹，看杉木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短下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山路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妖怪的——妖怪走路没有这么实。

是一个少年的声音，还有另一个更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像是什么四足的小兽跟在旁边。

“猫咪老师，你说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啊？”

“哼，应该就在这附近。那个气息……不会错的。”

小狐狸竖起耳朵，警惕地望向山路的方向。

温然放下茶杯。

他隐约觉得，今天中午，店里会有新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