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有时序更迭的虚无囚笼里,渡静坐的光阴早已失去度量,不知熬过多少个外界的寒暑。手边的古籍积了薄薄一层虚幻的光尘,一本本被他细细翻阅、看完,空卷凭空消散,新册又自虚空浮现。指尖恒久悬着的微光日渐温润,他早已习惯在翻页的间隙侧目,凝望身侧长眠不动的躯体,日复一日,安然守候。
就在又一卷书卷即将翻至末页时,一抹细碎暖芒骤然自荼蘼衣襟间亮起。那枚沉寂许久、早已冰凉的花瓣玉佩,骤然挣脱死气禁锢,丝丝缕缕莹白光点顺着玉佩纹路漫溢而出,脱离躯体,悠悠浮在半空。
细碎光点飘飘扬扬,在尸体上方盘旋萦绕,缓缓聚拢、勾勒轮廓。光晕层层交织,眉眼、发鬓、身形一点点成型,那张面容与长眠在地的荼蘼分毫不差,青丝垂落,眉目清秀,正是她活着时的模样。
渡捏着书页的手指骤然僵住,手中的古籍悄然落在地面,他握着微光,整个人怔怔抬眼,目光牢牢锁在那道由光点凝成的虚影上,一瞬失神,心底埋藏许久的称谓不受控制脱口而出,嗓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忐忑与期盼
“荼蘼?”
半空的少女闻声缓缓抬首,澄澈的眼眸落在静坐的渡身上,满心茫然,秀气的脑袋轻轻歪了一下,流露几分懵懂疑惑。萦绕周身的光点还在不停相融补全身形,原本虚透的光影渐渐凝实,待整副形体彻底稳固,她身姿轻飘落地,静静立在自己肉身之旁,轻轻摇了摇头,声线清软,却带着一丝疏离
“我不是荼蘼。”
渡眼底刚燃起的光亮骤然凝滞,满心欢喜瞬间沉落,指尖的灯火轻轻晃动,方寸之间的光晕都黯淡几分。他望着和荼蘼容颜别无二致的人影,眉宇间盛满困惑,静静等候对方的下文。
周身浮动的莹白光点顺着衣摆缓缓收拢,荼薇眉眼和地上长眠之人别无二致,空灵的身影带着淡淡的光晕,语声清泠落进死寂的黑暗里
“我是荼蘼踏入石林考核之时,依托玉佩羁绊衍生而出的忆体,她从前唤我荼薇。”
话音未落,荼薇抬起莹润泛光的手掌,缕缕温润柔和的灵光自掌心缓缓流淌而出,丝丝缕缕缠缠绵绵覆在荼蘼冰冷的躯体之上。微光顺着撕裂的伤口渗入皮肉,原本凝固发黑的血痂在灵光浸润下慢慢消融,破损的肌理被灵气一点点修补抚平,连方才僵硬泛寒的四肢,都悄然漫上一层淡淡的暖意。她动作从容细致,小心翼翼梳理着荼蘼枯竭衰败的肉身,每一缕灵力都精准落在陈年旧伤之处。
渡凝立在一旁,指尖原本跳动的微光安静敛在指腹,目光紧紧落在被灵光包裹的荼蘼身上。漫长无期的守候骤然迎来转机,压在心底多日的焦灼与牵挂尽数翻涌,待荼薇暂时收束灵力,他才放缓语速,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徐徐开口
“那荼蘼会醒来吗?”
荼薇垂眸望向身下渐渐回暖的躯体,指尖萦绕的灵光依旧不曾停歇,眉宇间藏着几分无奈,又携着一丝微弱盼望。
“会。”
荼薇抬眼望向渡,语气笃定清亮,没有半分迟疑,周身环绕的柔光也跟着安稳晃动。她指尖源源不断的灵光依旧缠绕在荼蘼周身,一点点修补着破败的肉身,胸口撕裂的创口在莹白灵力滋养下慢慢愈合,惨白的肌肤渐渐透出一丝微弱的血色,原本僵冷的四肢也不再泛着刺骨寒气。
稍顿片刻,她轻声补充
“不过要等到下次荼蘼花开之时,才能唤回她飘散在外的魂魄,所幸花期将至,用不了许久。”
话音落下,荼薇缓缓收回落在荼蘼身上的灵力,转而抬手轻轻拂向侧边垂落的香囊。细碎温润的光点顺着香囊缝隙钻了进去,原本一动不动蜷缩在内的小仓鼠,在灵光的包裹滋养下,小小的身子慢慢恢复温热,紧闭的眼睛微微动了动,细微的呼吸缓缓平稳,不再是先前昏迷死寂的模样。
渡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指尖的微光柔和了几分,目光落在伤势痊愈、安稳静卧的荼蘼身上,静静等候那一场如约而至的花开。整片无边黑暗里,只剩下点点灵光缓缓飘荡,默默酝酿着重生的希望。
中元荼蘼,暝溪花开
天玄大陆,永熙年,阴历七月十五。
此日岁岁至,年年逢中元,是天地阴阳交汇、人鬼两界互通的鬼门大开之日,亦是整片大陆阴气最盛、玄煞最浓的鬼年中元。
寻常岁月里,人间秋意初起,风清露白,万物敛华。可每逢七月十五,日夜颠倒,阴阳失衡,白昼短薄如一瞬,暮色自清晨便沉沉覆落,天穹常年悬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不见烈日,不展天光。大陆各处的阴煞之气自地底翻涌而出,漫过山野,覆遍江河,绕尽城池街巷。孤魂野鬼游离世间,冤煞执念随风飘荡,凡尘香火、道观梵音尽数退让,天地间尽是清冷幽寂的中元诡韵。
而整片天玄大陆阴气最纯粹、诡气最幽深之地,从不在繁华都城,不在荒坟古冢,独在西南一隅的暝溪谷。
暝溪谷常年与世隔绝,谷中不见四时,不闻寒暑,常年被氤氲不散的暗雾笼罩。谷间溪流潺潺,水色暗沉如墨,溪水不映星月,不浮云影,是地底阴泉汇聚而成的灵水,常年滋养着谷中独有的诡秘生灵与奇花异草。谷心一汪天缘湖,更是天玄大陆极阴之眼,汇聚千年阴韵,沉淀万古幽煞,湖水静谧无波,终年不起涟漪,湖面如一面静置的墨玉古镜,倒映不出天地万物,只映得出人心深处的执念与虚妄。
岁岁中元,万木凋零,百花匿迹,凡尘繁花尽数避煞枯萎,唯独暝溪谷天缘湖畔的荼蘼花,逆时而生,逢煞始盛。
暮色沉沉,阴风习习,拂过天缘湖静谧的湖面,掀起细碎微凉的水纹。湖畔连片的荼蘼藤蔓攀附青石而生,层层叠叠的枝叶苍绿幽深,缠绕蔓延数里,密密麻麻覆满湖岸。
往日里,这些藤蔓终年沉寂,无花无蕊,唯有青枝绿叶,死气沉沉,仿佛沉睡千年的古木,毫无生机。可就在今夜,中元子夜未至,鬼门将开未开之际,无数蜷缩枝桠间的荼蘼花苞,正于无人知晓的幽寂之中,悄然舒展。
一枚、两枚、百枚、千枚……
无数青白相间的花苞,裹着薄薄一层幽白的霜光,在浓郁的阴雾里轻轻颤动。紧致收拢的花瓣层层剥离、缓缓舒展,没有盛放繁花的热烈烂漫,没有俗世花卉的馥郁芬芳,只透着一缕清寂、寒凉、近乎妖异的淡香,丝丝缕缕,溶于阴风,散于湖畔。
花开无声,落影无息。
整片天缘湖畔,万千荼蘼花苞次第绽开,青白花海层层叠叠,缀满幽暗湖岸。花瓣莹白似雪,边角泛着淡淡的幽蓝光晕,在灰蒙暮色与幽幽阴雾的映衬下,绝美至极,亦诡谲至极。
世人皆知,荼蘼是凡尘末花,花开事尽,芳华落幕。可暝溪谷的天缘荼蘼,是天玄大陆独一份的执念之花、忆念之花。
它不沐天光,不沾暖阳,独饮千年阴泉,独承万古煞韵,只在中元鬼节盛开,专引世间未了之念、不散之魂、隔世之思。
花绽一念,叶载一忆。
花开之时,能照虚妄,能映执念,能勾两界相思,能牵隔世因缘。
三年前续缘试炼的幻境纠葛、时空裂隙的错位别离、无数修士深埋心底的遗憾与执念,皆会在今夜荼蘼花开之时,隐隐共鸣。
安隅城的晚风尚且温和,市井的烟火尚未散尽,可远在千里之外的暝溪谷,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天缘湖湖心,湖水忽然微微震颤,原本死寂无波的湖面,缓缓浮出细碎的银光。盛开的荼蘼花瓣随风轻落,点点青白飞花坠入湖中,不沉不浮,贴着墨色湖水缓缓流转,化作星星点点的荧光。
阴风起,花影动,湖心深处,隐隐浮现出一道模糊的少女虚影。
那虚影身形纤细,长发纷飞,眉眼朦胧不清,却透着一股熟悉到极致的温柔。她立在花海湖心,周身萦绕着荼蘼飞花,似在凝望远方,似在等候归人,虚影缥缈薄弱,随时可能随风消散。
无人知晓,这道虚影,正是施晓霏跨越时空、遥遥牵挂的姐姐。
当年那道吞噬亲人的未知光门,尽头连通的并非轮回陌路,而是天玄大陆最阴最玄的暝溪谷天缘湖。三年时空阻隔,岁岁相思无解,唯有每一年中元荼蘼盛开之夜,两界壁垒最薄弱之时,她的残魂执念方能借着花海灵气,显化一瞬虚影。
而此刻的安隅城,青苔古巷风波初定。
婉君拦下逃窜的扒手团伙,几人联手不过数招,便将一众市井流寇尽数制服,收缴了一堆偷盗而来的储物袋、灵石与荷包。苏婉儿拿回了自己的细软,虽略有损耗,却也算有惊无险。
几人站在巷口,晚风徐徐,天边暮色彻底沉落,一轮暗沉的暗月悄悄挂在天际,月光清冷,毫无暖意。
施晓霏心头莫名一悸,指尖贴身按住怀中的花瓣玉佩。
方才一瞬间,玉佩骤然发烫,温润的玉身泛起细碎的青白微光,一股熟悉又遥远的牵绊之力,跨越千里山河,遥遥牵引着她的心神。
不是心魔,不是幻境,是至亲血脉的共鸣,是执念深处的呼应。
她抬眸望向西南天际,那里云层暗沉,阴气翻涌,隐隐透着一股极致幽寂的花香,淡得几不可闻,却精准钻入她的神识,缠绕不散。
“怎么了,小菲?”
君上卿察觉到她神色恍惚,轻声问道。
苏婉儿与婉君也顺势望来,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施晓霏凝望着西南沉沉夜色,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佩纹路,嗓音微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笃定
“西南方向……有花开了。”
婉君眸光骤然一凝,清雅淡然的眉眼间,第一次浮出明显的动容。
她常年深耕修为,通晓大陆奇闻诡事,熟知天玄各处秘境禁地,瞬间便猜出了根源,语气微沉
“今日中元鬼节,西南唯有一处花开——暝溪谷,天缘湖,荼蘼盛放。”
“天缘荼蘼?”
君上卿微微蹙眉
“传闻此花只引执念、牵隔缘,岁岁中元独开,能映人心最深的牵挂。”
“不止如此。”婉君望着西南天际翻涌的阴雾,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天缘湖是大陆阴阳枢纽,荼蘼盛开之夜,两界通道松动,时空裂隙不稳。寻常人只闻其诡,却不知……所有错位别离、时空失散之人,唯此夜可遥遥相望。”
话音落下,施晓霏怀中的花瓣玉佩,微光愈盛。
千里之外的暝溪谷,漫天青白荼蘼纷飞,湖心少女的虚影轻轻抬手,遥遥朝着安隅城的方向,伸出一抹缥缈的残影。
中元夜,荼蘼开,执念不灭,隔缘终有回响。
三年杳无音信的别离,跨越时空的遥遥相望,在这个鬼年中元,终得一线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