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时,林默借着整理衣服的动作,悄悄将长命锁塞进衣领,贴在胸口。冰凉的铜面贴着皮肤,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安定了些。
“小伙子,你的额头需要缝针,跟我来。”护士拿着登记本走过来,眼神里带着同情——任谁看到一个浑身是伤、独自躺在救护车上的年轻人,都会多几分怜悯。
“我没事。”林默扯掉手臂上的输液针,血珠顺着针孔冒出来,“我还有急事。”
护士愣住了:“你伤得很重……”
“真的没事。”林默跳下车,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从口袋里摸出仅剩的几张现金,塞给护士,“麻烦帮我结下费。”
不等护士反应,他已经转身冲进了夜色里。
城北教堂的神父说得对,陨石留下的痕迹不会轻易消失。但此刻他更在意那条短信——如果真的是小雅,那个被困在布娃娃里的女孩,或许终于有机会得到解脱。
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城西旧工厂的地址时,司机明显愣了一下:“那地方早就废弃了,晚上去那儿干嘛?”
“找人。”林默的声音有些沙哑。
司机没再多问,只是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他几眼。车窗外的霓虹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荒芜的田野和废弃的厂房,和他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模一样,只是今晚的月亮格外圆,惨白的光洒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就在这儿停吧。”林默在工厂外一百米处下车,付了钱。他不想让司机卷进可能发生的危险里。
工厂的铁门依旧歪歪扭扭地挂着,月光照进厂区,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林默放轻脚步走进去,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装配车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个张开的巨口。林默想起陈叔曾在这里为他争取时间,想起那些穿着白大褂的追兵,心脏不由得收紧。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到车间后面,那里有个通往地下室的入口,上次他就是从这里逃进防空洞的。
入口处的铁板已经被掀开,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香气飘上来——那是种很特别的香味,像是某种白色的花,在夜里悄悄绽放。
林默握紧从仓库里带出来的短刀,深吸一口气,顺着陡峭的楼梯往下走。
地下室比他记忆中更暗,手机光柱扫过,能看到角落里堆着的木箱,还有上次白大褂融化后留下的黑色痕迹,已经干涸发黑。
最里面的防空洞口敞开着,那股淡淡的香气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有人吗?”林默喊了一声,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没有回应。
他走进防空洞,里面比上次更开阔,似乎有人清理过,地上的积水被扫到了角落,几个破旧的弹药箱被摆成了一张简陋的桌子,上面放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朵白色的花,正在散发着香气。
“是茉莉。”怀里的布娃娃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惊讶,“我妈妈最喜欢的花。”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背对着他,坐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旁,手里拿着一支画笔,正在一块木板上画画。她的头发很长,乌黑的发丝垂在背后,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听到脚步声,女孩慢慢转过身。
林默的呼吸瞬间停滞。
女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皮肤白皙,眼睛很大,像含着水的黑葡萄。她的长相,和布娃娃上小雅的脸一模一样,只是没有了玻璃眼珠的冰冷,多了几分孩童的纯真。
“你来了。”女孩的声音很轻柔,带着一丝怯生生的笑意,“我等你很久了。”
“小雅?”林默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布娃娃,却发现布娃娃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冰冷僵硬,玻璃眼珠失去了所有光泽,像两块普通的石头。
“是我。”女孩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弹药箱,“坐吧。”
林默在她对面坐下,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女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是怎么变成人的?是陨石消失的缘故,还是有其他原因?
“谢谢你。”小雅拿起桌上的茉莉花,放在鼻尖轻嗅,“是你毁掉了陨石,我才能从布娃娃里出来。”
“那布娃娃……”
“是我的躯壳。”小雅的眼神暗了暗,“当年我死在诊所的地下室里,怨气附在了布娃娃上,被白大褂当成了傀儡。直到陨石消失,怨气才散了,我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林默,眼睛里闪过一丝悲伤:“不过,我不能离开这里太久。我的魂魄很弱,只能在靠近防空洞的地方停留,这里有当年留下的阳气,能支撑我不散开。”
林默的心里有些失落。原来她不能像真正的孩子一样离开。
“那个发短信的人……是你吗?”他问。
小雅摇了摇头:“是陈爷爷。”
“陈叔?”林默愣住了,“他不是已经……”
“他的魂魄一直在这里。”小雅指了指防空洞深处,“他放不下你,也放不下那些被陨石害死的人,所以一直守在这里,看着你毁掉陨石,看着我出来。刚才是他托风给你发的短信,他说,你应该知道真相。”
林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厚厚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陈叔的目光,带着温和的笑意,像张爷爷一样。
“什么真相?”
“关于你妈妈的。”小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递给他,“这是陈爷爷留给你的,他说这是你妈妈当年写给他的信,藏在防空洞的墙壁里,直到今天才找到。”
林默接过纸条,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纸条是用医院的处方笺写的,字迹娟秀,却因为时间太久而有些模糊。
“陈哥,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林正国被陨石控制了,他想把小默当成新的容器,我必须带他走。如果我没能回来,麻烦你帮我照顾他,别让他知道任何关于陨石和我的事,让他做个普通人就好。另外,告诉小默,妈妈很爱他,不是故意丢下他的。——苏安”
信很短,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林默的心上。他的眼眶瞬间湿润,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滴在纸条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
原来妈妈不是被爸爸推下悬崖的,她是为了保护自己,主动离开了。
原来她一直都爱着自己。
“我妈妈……”林默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小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道:“她一定在天上看着你呢,看到你这么勇敢,她会很高兴的。”
林默点点头,用袖子擦掉眼泪。他不能让妈妈和陈叔失望。
“那些被陨石害死的孩子……”他想起了那些“外卖员”,想起了李教授,“他们也能像你一样解脱吗?”
“会的。”小雅的眼神很坚定,“陨石消失了,控制他们的力量也没了,过段时间,他们的怨气就会散掉,重新去投胎。”
她拿起桌上的画笔,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太阳,笑容灿烂:“就像太阳总会出来一样,坏人总会受到惩罚,好人也会得到安宁。”
林默看着她纯真的笑脸,心里的阴霾渐渐散去。他想起了张爷爷的守护,陈叔的牺牲,猫哥的忠诚,还有眼前这个历经苦难却依旧善良的女孩。
或许这个世界并不完美,有黑暗,有痛苦,有离别。但总有一些人,一些事,像茉莉花的香气一样,在不经意间温暖着你,让你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我以后可以来看你吗?”林默问。
“当然可以。”小雅笑得更开心了,“我会在这里种很多很多茉莉花,等你来的时候,就能闻到香味了。”
林默站起身,将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我该走了,以后会经常来看你。”
“嗯。”小雅点点头,拿起那瓶茉莉花,递给林默,“这个送给你,就像我妈妈说的,闻到花香,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林默接过玻璃瓶,花香萦绕在鼻尖,带着一丝温暖的气息。
他最后看了一眼小雅,看了一眼这个见证了太多苦难和勇气的防空洞,转身离开了地下室。
走出旧工厂,月光洒在他身上,像是披上了一层银纱。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片星星的海洋。
林默不知道未来还会遇到什么,不知道陨石是否真的彻底消失,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外星意识”会不会再次出现。
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妈妈的爱,朋友的守护,还有那些未曾谋面却默默付出的人,都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灵魂里,支撑着他,指引着他。
他握紧手里的茉莉花,加快了脚步,朝着城市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的长命锁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脚步。
而在他身后的旧工厂里,防空洞深处,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慢慢浮现,看着林默离开的方向,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然后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茉莉花的香气,在寂静的夜里,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