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元楼的防盗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像是被人从里面拉住了。
林默站在楼道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铁皮门,掌心的冷汗把消防斧的木柄浸得发潮。声控灯早就坏了,整栋楼陷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只有他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照亮脚下两级积灰的台阶。
三楼的灯光还亮着。
那盏他临走时特意关掉的节能灯泡,此刻正透过门缝,在楼梯拐角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条窥探的眼睛。
“有人吗?”林默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撞出回声,很快又被黑暗吞噬。
没有回应。
只有墙壁里传来隐约的“滴答”声,像是水管在漏水,又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指甲轻轻叩击。
他握紧口袋里的小钥匙,金属的冰凉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陌生短信说302室的墙里有秘密,而这把刻着“302”的钥匙,显然不是开房门的——他的房门钥匙此刻就插在裤兜里,形状完全不同。
难道……是开墙壁里的什么东西?
林默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颤抖着往上移动。楼梯扶手上积着厚厚的灰,却在某几级台阶上,印着几个模糊的脚印,尺寸很小,像是小孩子的鞋印,一路延伸到三楼。
是小雅?还是……别的什么?
他握紧消防斧,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踩一级台阶,都能听到木板发出“咯吱”的呻吟,像是不堪重负。二楼住户门口堆着的旧纸箱不知何时倒了,散出来的泡沫塑料在黑暗中像团团鬼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快到三楼时,那道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突然暗了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林默的心跳骤然加速,握紧斧头的手微微发颤。他停在二楼半的平台,借着手机光往上看——三楼的门缝里,有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像只受惊的老鼠。
“谁在上面?”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
这次有了回应。
不是人说话的声音,而是一阵细微的哭声,从302室里传出来,像是个被遗弃的婴儿在呜咽,断断续续的,夹在墙壁的“滴答”声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默咬了咬牙,继续往上走。
走到三楼门口时,他发现房门竟然虚掩着,留着一道一指宽的缝。刚才他明明用鞋柜抵住了门,就算被那个“外卖员”撞开,也不可能是这种半开的状态。
就像是……有人特意为他留的。
哭声更清晰了,就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股潮湿的霉味。林默举起手机,光柱透过门缝照进去,能看到客厅的地板上,散落着刚才被他扔掉的外卖盒碎片,那颗“眼球”不知滚到了哪个角落,看不见了。
而那盏亮着的灯,是客厅的吊灯。灯光下,沙发上似乎坐着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口,看不清样貌。
“是你吗?”林默的声音发颤,他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沙发上的人影没有动,哭声却突然停了。
整栋楼陷入死寂,只有墙壁里的“滴答”声还在继续,像是某种倒计时。
林默深吸一口气,用没握斧头的手轻轻推了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慢慢推开门,手机光柱扫过客厅——
沙发上没人。
刚才看到的人影,只是搭在沙发上的一件灰色外套,领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看起来确实像个人。
虚惊一场。
林默松了口气,刚想走进屋,脚边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用手机一照,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一只小孩的鞋子,红色的小皮鞋,鞋面上沾着暗红色的泥垢,鞋跟处还挂着一根细小的骨头,像是指骨。
是小雅的鞋。
她来过这里。
林默的目光猛地扫向四周,客厅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窗帘被吹得鼓鼓囊囊。他握紧斧头,一步步走到窗边,探头往外看——
对面的废弃居民楼一片漆黑,三楼那个曾有光亮的窗口,此刻也陷在黑暗里,像个空洞的眼窝。
可当他收回目光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帘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猛地举起手机照过去——
窗帘后面空空荡荡,只有墙角堆着的几个旧纸箱,上面落满了灰尘。
“是我看错了吗?”林默喃喃自语,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就在这时,墙壁里的“滴答”声突然变了,不再是规律的间隔,而是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奔跑,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咚、咚、咚。”
这次不是水滴声,而是实打实的撞击声,就在他身后的墙壁里传来。
林默猛地转身,手机光柱对准那面墙。
那是客厅和卧室之间的隔墙,墙面贴着泛黄的墙纸,有些地方已经翘起,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撞击声就是从墙纸翘起的地方传来的,每撞一下,墙纸就鼓起来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拳头捶打。
“谁在里面?”林默的声音发颤。
撞击声突然停了。
几秒钟后,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墙里传出来,像是个女人在说话,声音闷得像隔着棉花:“救……救我……”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声音……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很模糊,像是被水泡过的磁带,但那种细微的颤抖,和他手机里那个苍老声音的口音有些相似。
“你是谁?”他追问。
墙里的声音停顿了几秒,然后又响起,这次更清晰了些:“……我的孩子……找我的孩子……”
孩子?
林默突然想起那张照片,那个穿军装的男人抱着婴儿,背景是对面的废弃居民楼。难道……
他快步走到墙边,用手按住墙纸翘起的地方。墙里面是实心的,冰冷坚硬,不像是有空腔。可刚才的撞击声和说话声,分明就在这面墙里。
“你的孩子……叫什么名字?”林默的心跳得飞快。
墙里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撞击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剧烈,墙纸被鼓得老高,像是随时都会裂开:“……默……他叫默……我的小默……”
林默的呼吸瞬间停滞。
默……
是他的名字。
这个在墙里的女人,难道是……
他不敢想下去,手指颤抖着摸向口袋里的小钥匙。钥匙的形状很特殊,像是老式保险箱的钥匙,难道……这面墙里有个暗格?
他用手机光仔细照着墙面,终于在墙纸翘起的边缘,发现了一个细小的凹槽,形状和钥匙吻合。
“是这里吗?”林默咽了口唾沫,将钥匙插进凹槽。
“咔哒。”
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随着钥匙转动,墙面突然震动了一下,一块长宽约三十厘米的水泥块慢慢凸出来,露出后面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浓烈的腥甜气味从里面涌出来,比废品站的味道还要刺鼻。
手机光柱往里照去,林默看到洞里堆满了泛黄的布料,像是婴儿的襁褓。而在布料中间,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和他捡到的那个牛皮纸盒子很像,只是更小些。
墙里的哭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就在洞口里面,带着无尽的悲伤:“……我的小默……妈妈找了你二十年……”
林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伸出手,想要拿出那个木盒,指尖刚触到盒子,洞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皮肤苍白得像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只是指尖沾着暗红色的血痂。
“别碰它!”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充满了恐惧,“那是他们的标记!他们会找到你的!”
林默猛地想抽回手,可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你到底是谁?”他急声问。
女人的手突然松了些,声音又变回之前的悲伤:“……我是你妈妈啊,小默……你不记得了吗?二十年前,妈妈把你藏在这里,就是为了不让他们找到你……”
林默的大脑一片空白。
妈妈?
他的妈妈明明是个温柔的中年女人,每次视频都会叮嘱他按时吃饭,怎么可能是这个藏在墙里的女人?
“你骗人!”林默的声音发颤,“我妈妈不是你!”
“他们骗了你!”女人的声音激动起来,洞里的哭声更大了,“你现在的爸妈,是他们找来的!他们怕你想起过去,怕你找到我,才一直看着你!那个白大褂,是他们的人!”
林默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他想起爸妈总是不喜欢他提小时候的事,想起每次他生病,爸妈都会格外紧张,想起他们总是有意无意地打听他的身体状况……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不可能……”他摇着头,不愿意相信。
“你看木盒里的东西!”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你的出生证明,上面有我的名字!还有……还有你小时候的胎发……”
林默犹豫了。他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微弱呼吸声,还有女人手腕上戴着的一个银镯子,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这个镯子,他在现在的妈妈手上也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只是妈妈说那是祖传的。
难道……
他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伸进洞口,抓住了那个木盒。
就在他的指尖触到木盒的瞬间,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小雅的声音。
林默猛地抬头看向窗户,只见对面废弃居民楼的三楼窗口,不知何时又亮起了灯,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趴在窗户上,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挥舞着。
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他住的这栋楼的楼道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正往三楼走来,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咯吱”声,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
是白大褂男人?他不是死了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来了!”墙里的女人突然大喊,抓着他手腕的手猛地松开,“快把木盒拿走!别让他们抢到!去对面楼,找301室的张爷爷,他会告诉你一切!快!”
洞口的水泥块开始震动,像是要自动合上。
林默来不及多想,抓起木盒就往外跑。他冲到门口,刚想拉开门,却发现门不知何时被锁上了,无论他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二楼半的平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上来,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打不开!”林默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拽着门把手。
“用钥匙!”墙里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门后的锁孔!用你口袋里的钥匙!”
林默这才想起,房门内侧还有一个老式的插销锁,他从来没用过。他转身冲到门后,果然在门锁下方看到一个细小的锁孔,形状和那把小钥匙吻合。
他颤抖着将钥匙插进去,用力一拧。
“咔哒。”
插销弹开的声音响起。
林默猛地拉开门,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三楼楼梯口,手机光柱照过去——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影,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正是那个被猫咬死的男人!
可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深可见骨的伤口,正不断往下淌着血,半边脸已经被抓烂了,露出森白的骨头,而他的手里,拖着一个黑色的袋子,袋子下面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我的……小祭品……”男人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漏气般的“嗬嗬”声,一步步朝林默走来,“别跑了……我们……回家……”
林默吓得转身就跑,冲进卧室,反手锁上门。
“哐!”
男人的身体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门板剧烈地晃动起来。
林默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他知道这扇木门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想办法。
卧室的窗户!
他冲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楼下是漆黑的空地,那个被撞死的三花猫不知去向。
对面废弃居民楼的三楼窗口,灯光还亮着,那个模糊的人影还在挥舞着什么。
墙里女人说的301室,就在对面楼。
可怎么过去?两栋楼之间隔着近二十米的距离,下面是坚硬的水泥地。
“哐!哐!哐!”
门板被撞得越来越响,锁扣已经开始松动,木屑不断往下掉。
男人的喘息声就在门外,越来越近。
林默的目光扫过卧室,突然落在了床板上。他想起自己藏在床板下的那个牛皮纸盒子,虽然之前被“外卖员”拿走了,可床板下面的空间……
他猛地掀开床垫,露出下面的木板。果然,有几块木板是松动的,他用力一掰,木板掉了下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从里面涌出来。
是个通风管道!
这个出租屋是老式居民楼改造的,卧室里竟然藏着一个通往外面的通风管道!
“快进去!”墙里女人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希望,“管道通向……对面楼的阳台……快!”
门板已经被撞开了一道缝,男人青紫色的手指从缝里伸进来,不断抓挠着,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林默抓起那个木盒,也顾不上多想,钻进了通风管道。
管道里狭窄而黑暗,充满了灰尘和霉味,只能容一个人匍匐前进。他用手机照着前面,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身后传来门板被撞碎的巨响,还有男人愤怒的嘶吼声。
通风管道很长,爬了大约十几米,前面终于出现了光亮。
林默加快速度,爬出管道口,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个阳台的角落里。
这里是……对面废弃居民楼的三楼!
手机光柱扫过,这个阳台和他住的那间卧室阳台一模一样,只是堆满了杂物,落满了灰尘。
客厅里亮着灯,那个模糊的人影就在客厅里。
林默深吸一口气,推开阳台门,走进客厅。
客厅里很整洁,不像是废弃了十年的样子,茶几上甚至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杯,里面的茶水还是温的。
而那个在窗边挥舞的人影,是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拨浪鼓,正对着窗外摇晃着,发出“咚咚”的轻响。
听到动静,老人慢慢转过头。
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右眼浑浊而苍老,正静静地看着林默,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
“你终于来了,小默。”老人的声音很苍老,带着浓重的口音——正是刚才给林默打电话的那个声音。
林默握紧手里的木盒,心脏狂跳:“你是……张爷爷?”
老人点了点头,放下拨浪鼓,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孩子。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林默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眼睛警惕地盯着老人。
老人端起茶几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缓缓开口:“二十年前,你妈妈把你藏在墙里,就是我放的风。那个白大褂,是个疯子,他以为你的血能治百病,其实是想研究你的特殊体质,卖钱。”
“我的体质?”林默不解。
“你不是普通的血液病。”老人的目光变得凝重,“你是‘活血’,天生能吸引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但也能克制他们。那个白大褂,就是想利用这点,做些伤天害理的事。”
林默想起那些“外卖员”、老王,还有小雅他们,确实都在追着他要“东西”。
“那我现在的爸妈……”
“他们是好人。”老人叹了口气,“当年你妈妈托我找户人家收养你,他们是我远房亲戚,知道你的事,愿意照顾你。只是怕你害怕,才一直瞒着。”
林默的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墙里的……真的是我妈妈?”他轻声问。
老人的眼神暗了暗,点了点头:“当年她为了保护你,被白大褂抓住,活活砌进了墙里。她的怨气不散,一直守着你,刚才在墙里救你的,是她的魂魄。”
林默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他想起刚才那只抓住他的手,想起那悲伤的哭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那现在怎么办?”他抹了把眼泪,“那个白大褂……他好像不是人了。”
“他被‘东西’附身了。”老人的目光看向窗外,林默住的那栋楼的三楼,灯光已经灭了,“那些被他害死的孩子,怨气太重,没能投胎,反而被他利用,变成了他的傀儡。他现在想要的,不只是你的血,还有你妈妈的魂魄,因为只有她知道,当年你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