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审讯是在下午两点开始的。
审讯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是梅雨季里湿漉漉的天,一点风也没有。吊扇吱呀转着,把热气搅来搅去,没什么用。
王莎莎坐在铁椅子上,红棉袄的领口敞开了,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汗渍在腋下晕成一圈。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还算端正,嘴角挂着一点笑,像个见过世面的人。
刘东明把一本账本拍在桌上,翻开,推到她面前。
光复路街坊,你挨个问过来,这几年你和你妈"看诊"收了多少钱,账本里都有。这两页,对得上吗?

王莎莎往下瞥了一眼,眼皮没怎么动。

(不紧不慢)信众自愿布施,强求不得的。
布施。那牛淑春一万二是布施,童凤兰的金戒指是布施,周福琴的存折——

他翻到另一页,用指节敲了敲。
也是布施?


(缓缓闭眼)菩萨有菩萨的安排。
陈铁坐在旁边,没说话,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法医初步意见,童凤兰的双腕刀口深度,和另外三个人的不一样。
王莎莎看了一眼,没接话,把那张纸推到一边。
刘东明没有继续追这个,沉默了两秒,换了个方向。
童凤兰的儿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王莎莎的眼皮抽动了一下。很细微,但刘东明看见了。
她抬起头,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之前那层悲天悯人的薄壳往下塌了一点。

(语气变了,低了半个调)你问这个干什么。
(平静)摸排外围关系,例行程序。


(停顿了一下)没什么好说的。
他嫌你神神叨叨,又嫌你家里穷,把你甩了。对吗?

房间里的温度好像更高了一些。王莎莎嘴角的那点笑彻底没有了,她抿着唇,盯着桌面,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不动声色)你恨他?


(突然抬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那个没良心的东西!
声音比之前都响,把审讯室外面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压下去了。
她脸上那副"菩萨附体"的从容散了个彻底,嘴唇有点抖,像是压了很久的气终于有个口子。

(声音尖利起来)他妈不是信佛吗?不是天天念经拜菩萨吗?不是想上西天享福吗?我送她上去!别人一只手就够,我——我特意送她两只!让他看看,让他好好看看,他妈是怎么"升天"的!
陈铁坐着纹丝不动,把那张法医纸重新推到她正前方,平放在桌上,一句话没说。
王莎莎喘了口气,看着那张纸,又看向刘东明,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没有后悔的意思,反而笑了一声,细而冷。
刘东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把她这张脸记在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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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室里,林晓雯手里的笔停着,记录本停在半句话里没写完。

(低声,咬着牙)真他妈毒。
小谢摘下眼镜擦了擦,没说话,重新戴上,若有所思地盯着单向玻璃。
老马背着手站在最后面,脸色很难看,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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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暂时结束,刘东明和陈铁出来,走廊里的热气扑上来,比里头还闷。
苏怡宁从走廊尽头迎过来,手里夹着笔记本,白色连衣裙的布料薄得透光,腰带把腰收得极细,走路裙摆轻轻晃。

(走近,声音清脆)刘师兄,我在外面等了好久,你怎么想到从恋爱关系入手的?太准了!
她仰着脸看他,大眼睛睫毛忽闪,身子往前凑了一点,香水味混着走廊里的闷热扑过来。
刘东明往后退了半步。
(揉了揉太阳穴)常规思路,结合外围排查出来的。

林晓雯从办公室方向过来,手里夹着几张文件,脚步稳。她走到刘东明跟前,把文件递过去。

(平声)这份需要你确认签字,马队催着呢。
刘东明接过来,就着走廊的光快速翻了一遍。林晓雯转向苏怡宁,嘴角礼貌性地弯了一下。
苏怡宁甜甜地笑了笑。

林师姐好忙呀。

(自然)嗯,你们慢聊。
她退开一步,目光不在任何人身上,转身往回走,警服外套扣得齐整,背影利落。
走廊里三个人中间有一瞬间的凝滞,吊扇吱呀响着,没有别的声音。
胖子从厕所方向晃出来,一眼扫完这边的局面,嘴角立刻往上翘。

(嗓门不大不小)哟,苏同学还没走?东明,老严那边刚让人传话,说有发现,让你得空过去一趟。
刘东明把签好字的文件叠好,递给胖子。
帮我交给晓雯。

说完转身往法医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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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严的收音机开着,播的是粤语歌,声音很小。他在台灯下看显微镜,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把旁边一份手写报告推到靠外的位置。

(头没抬)拿去看。
刘东明把报告拿起来,逐行看,看完翻到第二页。
仙丹——面粉,红曲米染色,无特殊药物。白色粉末及受害者血液——检出安定成分,含量足以致成人昏迷。裁纸刀上微量血迹,血型与童凤兰初步吻合。
老严这才摘下眼镜,擦了擦。

骗人的东西,杀人的药。动机你们审出来了,物证我这儿齐了。
辛苦了严叔。

老严重新戴上眼镜,转回显微镜,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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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东明把报告带回办公室,案情分析会直接在办公桌周围站着开完了。

(抓着瓜子壳,感慨)这帮老太太,省吃俭用一辈子,最后叫这么个玩意儿清了个干净。

(推了推眼镜)她找到了几个口子——怕死,怕生病,怕孤独。加上童家那点家务事让她有了点私仇,撞在一起,算是刚好用上了。

(抬眼)案子性质清楚了,蓄意诈骗杀人。证据抓紧固定,口供还得再挖深,准备移送。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刘东明身上多停了一秒,没多说,转身回里间办公室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刘东明坐回位置,把那份法医报告压在案卷最上面,盯着看了一会儿,想到老人们把床单被罩、米面粮油一股脑打包带走的模样,胸口有点沉。
林晓雯在整理笔录和证据清单,一页一页地翻核,偶尔抬头,目光在刘东明方向停了停,又低下去。
傍晚的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办公室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苏怡宁在刘东明桌边停下来,手搭在椅背上,裙摆轻轻贴着桌角。

(声音放柔了一些)刘师兄,今天真是学到好多。快下班了,我请你吃个饭吧,就当感谢,还有些细节想再请教。
胖子和小谢一个低头、一个摆弄笔,但两个人耳朵明显支起来了。
刘东明扫了一眼桌上的卷宗。
晚上得加班,案子没收尾,饭就不用了。有问题现在说。


(轻轻叹了口气,但很快又笑起来)那好吧。那我明天还能来继续学习吗?局里给我安排了几天。
看队里安排。

苏怡宁应了一声,高跟鞋在地板上叩着,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里。
胖子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

东明,桃花运这是拦都拦不住啊。不过我刚才看晓雯同志那边,气压好像有点——
林晓雯头也没抬,从桌上抄起一个文件夹。

(平声)赵大勇,你卷宗整理完了?
(瞪了胖子一眼)少废话,干活。

胖子缩回去,一脸你懂我懂的表情,抓起一把瓜子嗑起来。
老马从里间探头出来。

东明,晓雯,今晚把结案报告的底子弄出来。其他没事的可以回了,明天早点来。
窗外的天色慢慢压下来,江城的夜霓虹次第亮起,湿热的空气一点没散。
林晓雯关上一个抽屉,声音稍微重了一点,重新拿起笔,把结案报告的模板在桌上铺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