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六点四十分,SYN基地的厨房里亮起了灯。
灯是陈奕恒开的。他昨晚睡得不算差,但醒得比闹钟还早了半个小时,躺在床上翻了几个身之后,干脆起来了。他烧了一壶热水,倒进杯子里捧着,没有立刻喝,只是让那股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上。
窗外天光微亮,街道上几乎没有人。隆城的秋天天亮得越来越晚了,六点多的天空还是一层灰蒙蒙的蓝,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他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桂源也起来了。他没有说话,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一盒鸡蛋和一把青菜,又翻出一袋挂面。
“我来吧。”陈奕恒说。
“你坐着就行。”张桂源头也没回,“煮个面而已,手又不用使劲。”
陈奕恒没有再争,在餐桌边坐了下来。他看着张桂源开火、烧水、打蛋、下面条,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那只左手始终垂在身侧,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过任何一个步骤。
面条出锅的时候,其他人也陆续醒了。陈思罕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队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不出昨晚到底睡了几个小时。聂玮辰跟在他后面,打了个哈欠,没说话,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左奇函是倒数第二个出来的。他的脸色看起来还算正常,但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像是没睡够,又像是睡得太浅。他跟大家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坐下来接过了张桂源递过来的面碗。
杨博文最后一个出现。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坐在他旁边的左奇函才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
六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这顿赛前早饭。没有人聊今天的比赛,没有人分析对手,没有人喊加油打气。只有筷子碰触碗沿的声响,和偶尔有人起身去添水的脚步声。
这种安静不是镇定,是另一种形式的紧张——紧张到说不出漂亮话,紧张到所有力气都用来维持表面的正常。
吃完早饭,张桂源看了一眼时间,说:“七点二十,收拾东西,七点四十出发。”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赛场设在隆城市区一家中型电竞馆,距离基地大约四十分钟车程。张桂源提前叫了一辆七座商务车,六个人塞进去刚好。
车上比早餐桌上更安静。聂玮辰难得没有放音乐,也没有主动找谁说话,只是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飞速后退。陈思罕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不知道是真的在养神还是在假装。陈奕恒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空白文档,什么都没写,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放视线。
左奇函坐在后排靠右的位置,杨博文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左奇函的手机握在手里,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没有解锁,只是反复按着电源键,用这个机械的动作打发时间。
妈妈依然没有回复昨晚那条消息。
他把手机揣进了口袋,没有再拿出来。
八点二十分,车辆抵达电竞馆。
场馆比他们想象中大一些。入口处已经拉起了横幅,上面印着这次线下赛的全称和赞助商logo。几个工作人员在门口核对选手身份,旁边站着几支先到的队伍,有人聚在一起聊天,有人靠在墙边戴着耳机听歌。
SYN六个人下车之后,没有过多的停留,径直走向签到区。张桂源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表情平静,像是在走一条走过很多次的路。跟在他身后的五个人也没有东张西望,一个接一个地完成了签到,领到了选手证和对应的比赛机位号。
签到区的旁边就是比赛大厅。透过半开的门可以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电脑设备,舞台上方悬挂着大屏幕,此刻还是黑的,但所有人都知道,再过不到一个小时,那块屏幕上就会显示出BP界面和实时战况。
有工作人员过来引导他们前往选手休息区等待。休息区不大,摆了四五排椅子,已经有几支队伍先到了。有人在低声讨论战术,有人在吃能量棒,有人趴在椅背上补觉。
SYN找了一排空位坐下来。张桂源坐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外设,开始检查鼠标和键盘的连接线,每一个接口都重新插拔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把它们收回去。
“你检查了三遍了。”陈奕恒在旁边说。
“习惯了。”张桂源没有抬头。
陈奕恒没有再说什么,但也拿出了自己的外设,同样检查了一遍。
九点整,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开始召集各队代表进行抽签和对阵确认。张桂源起身去了前台,剩下五个人留在休息区等待。他走了之后,队伍里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点点——不是放松,而是大家终于可以不用在那个人面前强撑镇定。
聂玮辰靠到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说实话,我有点紧张。”
“你也会紧张?”陈思罕看了他一眼。
“我又不是机器人。”聂玮辰笑了笑,但那笑容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就收了回去,“我就是觉得……这个机会要是没抓住,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这句话说完,没有人再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几分钟后,张桂源回来了。他的表情看不出抽签结果是好是坏,走到大家面前,只说了一句话:“B组第一场,打TAG。”
TAG。这个名字在场的人都听过——一支在半职业圈里小有名气的队伍,打法凶悍,尤其擅长前期的快攻压制。在BO1的赛制下,遇上这样的对手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叹气。
“打。”陈思罕第一个开口,只有一个字。
“打。”聂玮辰跟着说,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下去的坚定。
陈奕恒没有说话,但他已经把鼠标握在了手里。
九点四十分,工作人员通知B组参赛队伍进入比赛区。
六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张桂源走在最前面,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身后的人一定会跟上。
比赛区内,设备已经全部调试完毕。选手们按照机位号依次入座,戴好耳机,进入自定义房间。大屏幕亮了起来,BP界面的光芒投射在每个人的脸上。
左奇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他的双手放在键盘和鼠标上,指腹贴着冰凉的按键表面,等待着游戏开始的倒计时。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今天是周六。妈妈周一才到。他还有两天的时间可以不去想那些事。
这两天,他要用来打比赛。
耳机里传来裁判确认准备就绪的声音。张桂源在语音频道里说了一句:“各位,专注。”
“收到。”陈奕恒说。
“收到。”陈思罕说。
“收到。”聂玮辰说。
“嗯。”杨博文说。
左奇函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已经落在了键盘上。
倒计时归零。
比赛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