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日过后的第一天,SYN基地的生物钟重新校准到了训练模式。
早上八点半,训练室的灯已经亮了。张桂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电脑屏幕显示着自定义模式的训练界面,他正在练一套新的刷野路线,左手操控键盘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依旧精准。休息了一天的手腕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只是从“疼得睡不着”变成了“疼得可以忍受”——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陈奕恒比他晚到了十分钟,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走到自己位置坐下,先把胃药放在显示器旁边,然后才打开电脑。他没有立刻开始排位,而是先调出昨天那场对阵野火的比赛录像,拖到几个关键节点一帧一帧地看。
“复盘?”张桂源没有转头,目光仍停留在自己的屏幕上。
“嗯。”陈奕恒抿了一口水,“有几波团战的站位我觉得可以优化。”
“哪一波?”
“小龙坑那波。我站位太靠前了,如果当时往后撤半个身位,对面打野的大招不一定能开到我的位置。”
张桂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嗯”了一声:“那一波确实险。下次注意。”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你已经打得很好了”之类的客套话,就是一句简短的反馈,然后各自继续手上的事。这是他们之间最舒服的交流方式——不需要多余的情绪消耗,所有的关心都落在具体的事情上。
九点左右,其他人陆续进了训练室。陈思罕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来,一看就是昨晚又没怎么睡,但他的精神状态并不差,坐到位置上之后整个人就像通了电一样,眼神立刻锐利起来。聂玮辰跟在他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往桌上一放:“没吃早饭的自己拿,我买多了。”
“你居然会买早饭?”陈思罕看了他一眼。
“我偶尔也想当个好人。”聂玮辰笑嘻嘻地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然后漫不经心地把剩下的袋子往陈奕恒的方向推了推。
陈奕恒没有客气,伸手拿了一个。包子还是温的,掌心传来的热度让他觉得这个早晨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左奇函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衣着整齐,神情温和,甚至还跟大家打了个招呼。但熟悉他的人会注意到,他进门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而是先看了一眼手机,看完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才坐下开机。
杨博文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没有问,只是把自己的水杯往左奇函那边挪了一点——杯子里是新接的热水,杯壁的温度透过空气传过去,若有若无。
左奇函愣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杨博文已经把目光移回了屏幕,表情平淡,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上午的训练以排位和基本功练习为主。训练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偶尔夹杂几句简短的交流——“打野在上半区”“中路没闪”“辅助去游走了”——都是游戏里的信息,没有一句废话。
这种高度专注的氛围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张桂源率先摘下耳机,说了一句:“休息十五分钟。”
所有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拿起手机刷了刷,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左奇函趁着这个间隙,拿起手机走出了训练室。
他没有走远,只是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了下来。窗外是一片普通的居民区,晾晒的衣物、停放的电动车、在楼下空地追逐的小孩——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到让人觉得自己的生活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他解锁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躺着妈妈发来的消息。
“奇函,妈妈下周三到隆城,订了上午十点半的航班。你把地址发给我,到时候我直接过去看你。”
消息是上午七点发的,他其实早就看到了,只是一直没有回复。
他站在窗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气息,吹得他指尖微微发凉。
最终,他打了一行字:“好,到时候我去机场接你。”
发送。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又在窗边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回了训练室。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重新戴上耳机,打开了排位队列。
但杨博文还是看了他一眼。
只有一眼。然后他也收回了视线,继续盯着自己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落下的速度没有丝毫变化。
中午十二点,张桂源叫了外卖,大家围在茶几前吃饭。今天的菜色很简单,两荤两素加一个汤,米饭管够。没有人抱怨简陋,毕竟基地的财务状况大家都心知肚明——赢了野火拿到的那笔奖金,大部分填进了之前的窟窿里,落到每个人手里的并不多。
吃饭的时候聂玮辰忽然开口:“诶,我听说下周末隆城有个线下赛,奖金不高,但冠军队能拿到一个次级联赛的试训名额。”
所有人的筷子都顿了一下。
“消息可靠吗?”陈思罕第一个反应过来。
“我一个朋友在主办方那边做事,他说基本确定了,官宣就在这两天。”聂玮辰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又补充道,“不过参赛队伍不少,有几支半职业队也在关注这个名额。”
张桂源放下筷子,沉思了几秒:“具体什么赛制?”
“双败淘汰,BO3,决赛BO5。大概三四天的赛程。”
“时间来得及吗?”陈奕恒问。
“下周末,还有十天,够准备了。”张桂源重新拿起筷子,“吃完饭我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如果可行的话,这几天针对性加练一下。”
没有人反对。或者说,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不能错过的机会。次级联赛的试训名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有机会从这个逼仄的训练室里走出去,踏上真正的职业赛场。
午饭结束后,左奇函主动承担了收拾碗筷的任务。他端着摞好的碗碟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的声音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他低着头认真地洗着每一只碗,手指在瓷面上来回摩挲,像是在借着这个机械的动作整理思绪。
妈妈要来这件事,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卡在他胸口某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他知道妈妈不只是来看他那么简单,他也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一些他一直逃避的对话。但他现在不想去想这些。
至少不是现在。
至少等到这场线下赛打完。
他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倒扣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关掉了水龙头。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滴从碗沿滑落的声响,一滴,又一滴,像是在倒计时着什么。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更加紧凑。张桂源把线下赛的消息发到了群里,附上了他查到的赛事规则和报名方式。大家简单地讨论了几句,很快就达成了一致——报名,备战,全力以赴。
训练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中途有人点了外卖当作晚饭,匆匆吃完又回到了电脑前。没有人抱怨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样的机会不是天天都有的。
十点一刻,张桂源宣布今天的训练结束。有人直接关了电脑回房间洗澡,有人还坐在位置上不愿意起来,想再多打一把排位。
左奇函今天没有加练。他关了电脑,跟其他人道了晚安,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没有立刻洗漱,而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妈妈发来的那条消息。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妈,你来隆城,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那边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然后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耳边是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模糊而遥远。
星期三。还有五天。
他不知道妈妈会带来什么消息,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平静的秋天,很快就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