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鬼都一战已过去半月。
灵隐寺后院,槐花落了满地,像是铺了层薄雪。饭团蹲在树下,小手捏着树枝,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字。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他身上,把那道浅金色眉纹映得发亮。
“姐——姐——”他拖长声音喊,“这个‘魔’字好难写呀!”
蓝漓从酒窖出来,手里端着刚酿好的桂花酿,月白衣裙上沾着些许酒渍。她走到饭团身旁,俯身看那歪歪扭扭的字迹,眼底浮起笑意:“笔画多了些,慢慢练。”
“饭团不想练字了。”小家伙扔了树枝,抱住她的腿,“想吃冰糖肘子。”
“昨天才吃过。”
“昨天是昨天的,今天是今天的。”饭团仰着小脸,金瞳里满是狡黠。
道济一瘸一拐地从厢房出来,胸前还缠着绷带,手里却已拎着酒葫芦。闻言嗤笑:“小馋鬼,你姐姐酿的酒可比肘子金贵多了。”
“和尚伯伯偷喝酒!”饭团指着他。
“这是药酒!”道济理直气壮,“广亮师兄特制的,活血化瘀!”
蓝漓摇头,将酒坛放在石桌上:“伤没好透就少喝点。”
“死不了。”道济凑近嗅了嗅,眼睛一亮,“这桂花酿……加了寒潭水?”
“嗯,用月华温养了三日,能压你体内残余的鬼气。”
两人正说着,寺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多时,赵斌快步进来,神色凝重:“师父,出事了。”
“何事慌张?”道济灌了口酒。
“金陵城,一夜之间死了十七人。”赵斌喘着气,“死状诡异,全身无伤,但精血被吸干,只剩皮包骨。知府衙门查不出头绪,派人来灵隐寺求助。”
道济皱眉:“妖物作祟?”
“不像。”赵斌摇头,“死者家中都留有一张黄符,符上画着……月牙印记。”
蓝漓手一顿。
道济看向她:“丫头,你怎么看?”
“我去看看。”蓝漓放下酒勺,转身进屋取剑。饭团连忙跟上:“姐姐等等我!”
“你留下。”蓝漓按住他脑袋,“此去或有凶险。”
“饭团不怕!”小家伙挺起胸膛,“饭团能打!”
道济沉吟片刻:“一起去吧。若真是冲着你来的,留他在寺里更危险。”
金陵城,六朝古都。
往日繁华的街市,如今却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了门,偶有开着的,掌柜也神色惶惶,不时张望街头。秋风卷起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添了几分萧瑟。
知府衙门后堂,知府李大人来回踱步,额上尽是冷汗。见道济等人进来,如见救星,忙不迭迎上:“圣僧!您可算来了!”
“尸体在何处?”道济开门见山。
“停、停在殓房,下官不敢擅动。”李知府引路,腿脚发软。
殓房里阴气森森,十七具尸体整齐排列,皆盖着白布。道济掀开一具,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禁倒吸口凉气。
那是个中年男子,面色灰败,双眼圆睁,瞳孔涣散。皮肤紧贴着骨头,像是被抽干了血肉,薄薄一层,隐约能看见底下骨骼轮廓。最诡异的是,他眉心处,有一个淡淡的月牙形印记,泛着微弱的银光。
“月蚀印。”蓝漓的声音很冷。
“你认得?”道济看她。
“《九幽玄冰诀》第六层‘月蚀轮回’大成后,可凝月蚀印,专吸人精血魂魄,化为己用。”蓝漓伸手,指尖触碰到那印记,银光一闪即逝,“但这不是我留下的。”
“当然不是你。”道济咧嘴,“你要杀人,何必用这般阴毒手段。”
赵斌检查其他尸体,回报:“师父,十七人全是男子,年龄在二十到四十之间,生辰八字皆属阴。”
“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男子……”道济掐指一算,脸色骤变,“糟了!”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惊呼:“又、又死人了!”
城南,王家染坊。
院子中央躺着个年轻伙计,死状与之前十七人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他手里攥着半张撕碎的黄符,符上血迹未干。
蓝漓蹲身细看,忽然伸手凌空一抓。一缕极淡的黑气从尸体眉心渗出,在她掌心盘旋,凝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这是……”胭脂凑近。
“追踪术。”蓝漓闭目,神识顺着那缕黑气延伸。片刻后睁眼,望向城西:“在那里。”
城西有座荒废已久的城隍庙。
庙宇破败,蛛网横生,神像坍塌半边,露出里头泥胎。但此刻,庙中却有烛火摇曳,映出一个纤瘦的人影。
那人背对庙门,跪在神案前,长发披散,一袭白衣。她手里捧着个陶罐,正低声诵念着什么,声音空灵诡异,像是从很远处飘来。
“以月为引,以魂为祭……阴年阴月,阴时阴刻……归兮归兮……”
饭团忽然打了个寒颤,躲到蓝漓身后:“姐姐,她身上的味道……好可怕。”
道济踏前一步,金刚杵顿地:“阿弥陀佛。施主在此行此邪术,害人性命,可知罪孽深重?”
白衣女子缓缓转身。
烛光下,她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眉眼清秀,却透着股死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竟是银白色的,像两轮冷月。
“你们来了。”她开口,声音飘忽,“我等你很久了,师姐。”
蓝漓瞳孔一缩。
“你叫我什么?”
“师姐不记得了?”女子轻笑,放下陶罐,起身。她比蓝漓矮半头,身形单薄,像是风一吹就会倒,“也对,师尊当年只收了你一个亲传,我们这些外门弟子,自然入不了你的眼。”
“你到底是谁?”
“月璃。”女子一字一顿,“与你一样,修《九幽玄冰诀》。只不过,你是师尊选中的传人,得授全本。而我……只能偷学残卷,以致功法反噬,变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臂。那手臂上布满银白色纹路,像是冰裂,又像是月华流淌过的痕迹,诡异而美丽。
“《九幽玄冰诀》至阴至寒,若无太阴之体,强行修炼便会遭寒气反噬,逐渐丧失人性和体温,最终化作冰雕。”月璃抚过手臂纹路,眼神痴迷,“可我不甘心。凭什么你能得太阴之体,能得师尊青睐,能修成正果……而我只能在外门蹉跎岁月,最后冻死在冰窟里?”
“所以你就偷学禁术,用活人精血压制反噬?”蓝漓握紧寒月剑。
“不然呢?”月璃笑了,笑容凄厉,“我等了三年,才等到你离开寒月宫的消息。又等了三年,才查到你在杭州灵隐寺。师姐,你可知我这一路走来,吸了多少人的精血,才撑到今日与你相见?”
道济沉声:“那些无辜百姓,与你有何仇怨?”
“无辜?”月璃歪头,银瞳里满是讥讽,“这世上谁不无辜?我生来体寒,被父母弃于雪地,难道不无辜?我入寒月宫,日夜苦修,却因体质所限不得真传,难道不无辜?我偷学功法,被寒气蚀骨,夜夜痛不欲生,难道不无辜?!”
她越说越激动,周身寒气迸发,地面凝起白霜:“既然这天地不公,我又何必在乎他人死活?!师姐,今日我来,是要取你太阴本源,补全我残缺功法。你若识相,自行献出,我或可留你全尸。若不然——”
话音未落,她身影骤然消散,化作数十道银白流光,从四面八方袭向蓝漓!
“小心!”道济金刚杵横扫,佛光炸开,却只击散三道流光。其余流光如游鱼般绕过他,直扑蓝漓。
蓝漓不退反进,寒月剑出鞘,剑光如月华倾泻。剑锋所过之处,流光纷纷冻结、碎裂。但她眉头却蹙起——这些流光只是障眼法。
真正的杀招,在头顶。
城隍庙破败的屋顶突然炸开,月璃从天而降,双手结印,一枚拳头大小的银月虚影在她掌心凝聚,月影中隐约有万鬼哭嚎之音。
“月蚀·吞魂!”
银月压下,蓝漓只觉周身血液都要冻结,连神魂都似要被抽离。她咬牙,眉心月轮印记亮起,同样结印,一轮清冷圆月在身后浮现。
“月镜·护体!”
双月对撞,无声无息。但整个城隍庙却剧烈震颤,墙壁龟裂,梁柱倾倒。道济护着饭团和胭脂急退,赵斌则拎起吓瘫的李知府冲出庙外。
烟尘弥漫中,两道人影倒飞而出。
蓝漓踉跄落地,唇角溢血。月璃则撞塌了半边神像,白衣染尘,银发凌乱,但眼中癫狂更盛。
“师姐的功力,果然精纯。”她抹去嘴边血迹,笑得诡异,“可惜,你心太软。方才那一击,你若全力催动月蚀印,我已死了。但你留了手,是念在同门之谊?”
蓝漓不语,只是握剑的手更紧。
“可我不会留手。”月璃再次结印,这次,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掌心。精血融入银月,那轮月影骤然变成血色,邪气冲天。
“以我精血,祭月噬魂——去!”
血月呼啸而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结、吞噬。这一击,已超脱《九幽玄冰诀》范畴,是彻头彻尾的邪术。
蓝漓闭目,再睁眼时,眼底银芒大盛。她将寒月剑插在地上,双手在胸前结出一道复杂古印。随着印诀变化,她周身月华流转,竟在身后凝聚出一尊三丈高的月神虚影。
虚影朦胧,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银眸冷冷俯瞰众生。祂抬起手,一指。
指尖与血月相触。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血月寸寸碎裂,化作漫天血晶,簌簌落下。月璃如遭重击,惨叫着倒飞出去,撞穿数道墙壁,摔在染坊的染池边。
蓝漓收印,月神虚影散去。她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晃了晃,被赶来的道济扶住。
“丫头,你怎么样?”
“无碍。”蓝漓摇头,看向染池方向,“去看看她。”
月璃躺在染池边,身下血水蔓延。她周身的银白纹路正迅速消退,露出底下枯槁的皮肤,像是瞬间苍老了五十岁。
“呵……呵呵……”她望着夜空,眼神涣散,“师尊说得对……邪术终是邪术……强求不得……”
蓝漓走到她身边,蹲下,渡了一道月华过去,护住她心脉。
“为什么……”月璃转头看她,银瞳已恢复成黑色,满是困惑,“我害了那么多人……你为何还要救我?”
“我不是救你。”蓝漓声音很轻,“只是不想你死得这么容易。那些人命,需要你到地府去还。”
月璃愣住,随后大笑,笑出眼泪:“师姐……你还是这般……迂腐……”
笑声渐弱,她瞳孔开始扩散,气息微弱如游丝。临死前,她忽然抓住蓝漓衣袖,用尽最后力气:“小心……师尊……她没死……她在找你……”
手松开,滑落。
蓝漓起身,看着那具迅速冰冷的尸体,沉默良久。
“她最后说什么?”道济问。
“没什么。”蓝漓摇头,转身,“回去吧。”
回灵隐寺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饭团趴在蓝漓肩头,小手揪着她一缕头发,小声问:“姐姐,那个人真的是你师妹吗?”
“曾经是。”
“那她为什么变成坏人?”
蓝漓望向车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金陵城的灯火明明灭灭。
“人变成什么样,有时不是自己能选的。”她摸摸饭团脑袋,“但选了,就要承担后果。”
马车颠簸,饭团渐渐睡着。蓝漓将他搂在怀里,盖好毯子,抬眼时,正对上道济的目光。
和尚难得正经,低声道:“她最后那句话,你信吗?”
蓝漓没回答,只是掀开车帘,望向夜空。
一弯冷月高悬,清辉洒落人间,也照进她眼底。
寒月宫主,她的师尊,三百年前就该坐化了。
若真没死……
她闭上眼,压下心中那抹不安。
回到灵隐寺已是深夜。
广亮还没睡,提着灯笼在寺门口张望,见众人回来,松了口气,又见蓝漓脸色不好,忙道:“灶上温着姜汤,我去盛。”
“多谢大师。”
厢房里,蓝漓将饭团安顿好,坐在窗边,望着月亮出神。
门外传来脚步声,道济拎着酒葫芦进来,递给她一碗姜汤:“趁热喝。”
蓝漓接过,抿了一口,辣得蹙眉。
“那丫头说的师尊,是寒月宫主?”道济在她对面坐下。
“嗯。”
“三百年前的人物,若真还活着,岂不是成了老妖怪?”
蓝漓放下碗:“师尊修为已至渡劫,若有意延寿,活到现在也不稀奇。只是当年我离宫时,她已闭死关,宫中长老都说她大限将至。”
“修仙之人的事,和尚我不太懂。”道济灌了口酒,“但若她真没死,又让那月璃来找你,图什么?”
“太阴本源。”蓝漓轻声道,“《九幽玄冰诀》修至第八层‘月神临世’,需融合至阴至阳两种本源。师尊是玄阴之体,我是太阴之体,若她能夺我本源,或可突破桎梏,飞升成仙。”
道济嗤笑:“修仙修仙,修到最后,连人性都修没了。”
“大道无情。”蓝漓看向他,“你不是常这么说?”
“那是天道。”道济正色,“人若无情,与石头何异?”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夜更深了。
“兵来将挡。”蓝漓起身,“若她真来,我接着便是。”
“还有和尚我。”道济咧嘴,“打架这种事,我最在行。”
蓝漓唇角微扬:“伤没好就少吹牛。”
“嘿,你这丫头——”
“姐姐,和尚伯伯,你们吵到饭团睡觉了……”床上传来小家伙含糊的抱怨。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夜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灵隐寺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禅房那盏长明灯,在夜色里静静亮着。
次日清晨,饭团失踪了。
(第四章完)
【作者小剧场】
漓姐师妹突然出现!饭团身世线索初现!寒月宫主是死是活?下章饭团失踪危机开启!
审核大大明鉴~本集剧情紧凑,打斗场面以能量对决为主,无血腥描写,人物冲突有张力,绝无注水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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