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关于霍乱今晚的菜单和意外的客人
霍乱最近驻扎在一个叫上林村的村子里。
这个村子不大,三十来户人家,窝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进出只有一条土路。霍乱选这个地方的理由很简单——偏僻,不会有柱路过,而且村民的肉质不错,大概是种稻子的缘故,吃稻米的人肉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她已经在村里待了五天,每天吃一个,吃得很有节奏感。第一天吃了村头的铁匠,第二天吃了村尾的寡妇,第三天吃了村长的小儿子,第四天休息——不是良心发现,是吃撑了。第五天,也就是今天,她吃了村中间的一个樵夫。
此刻她正蹲在村子外面的树林里,背靠一棵大树,摸着肚子消食。
“吃太多了。”她自言自语,“下次少吃点,胃有点胀。”
鬼的胃不会因为吃太多而撑坏,但会有一种饱胀感。霍乱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它会让她行动变慢。行动变慢就意味着遇到柱的时候跑得不够快,跑得不够快就意味着可能要长新脑袋。
她正准备站起来走两步消消食,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人的气味。
不是普通人的气味——普通人的气味她早就习惯了,整个村子的人她闻了五天,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谁是谁。
这是另一种气味。
鬼杀队。
霍乱的身体瞬间进入了待机状态。不是紧张,是一种四百年来养成的本能反应——遇到鬼杀队的时候,先别动,先观察,先判断能不能打,不能打就跑。
她蹲在树下的阴影里,左眼微微眯起,看着气味传来的方向。
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先是两只鎹鸦从树冠上方飞过,黑色的翅膀在月光下闪了闪,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
然后是脚步声。
五个人。
不,四个。有一个脚步声很轻,轻到不像人类,但又不是鬼。霍乱分辨了一下——是那种经过严格训练的脚步声,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壬级队员。”霍乱在心里判断了一下,“四个。外加两只鎹鸦。”
她稍微放松了一点。
壬级。
不是柱。
不是甲级。
是那种她可以一口气吃五个的级别。
霍乱没有动。她继续蹲在树下,看着那四个鬼杀队队员从树林里走出来,朝村子的方向摸过去。
月光照在他们的队服上,照在他们腰间的刀上。
霍乱的目光从第一个人身上扫过,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比其他三个人都高。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鬼杀队队服,没有羽织,腰间别着一把刀,背上背着一个奇怪的包裹——不是包裹,是枪。
枪。
霍乱认识枪。她在战国时期见过铁炮,在江户时期见过西洋火枪,在明治时期见过新式步枪。大正年间日本有法律禁止私人持有枪械,所以鬼杀队的人带枪,要么是违法,要么是有特殊许可。
但让霍乱停住目光的不是枪。
是那个人的脸。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个人脸上。
霍乱的头歪了一下。
又歪了一下。
她的左眼微微睁大了一点——这是她四百年来最接近“惊讶”的表情。
“不死川……玄弥?”
她三年前遇到的那个少年。那个喝了她的血没有死的少年。那个长得像她哥哥的少年。那个她心心念念了三年、无惨大人的血还揣在身上的少年。
他长高了。
三年前他大概到她胸口,现在——
霍乱目测了一下。
至少一米八。
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
“骗人的吧。”霍乱无声地张了张嘴,“三年长这么多?吃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四百年来身高纹丝不动。
“不公平。”她想。
但紧接着,另一种感觉涌了上来。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不是仇恨。
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的心脏跳了一下。
不是鬼化,不是战斗准备,就是——跳了一下。
就像四百年来从未打开过的房间里,有人推开了门。不是走进来,只是推开了门,让外面的风吹进来一点。
霍乱把手放在胸口,感受了一下那个心跳。
“这是……开心?”
她不确定。
她从来没有开心过。
但她觉得这可能就是“开心”。
因为她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刻意的、礼貌的、模仿人类的弯,而是自己弯的。她的身体在替她做这个表情,她的大脑甚至没有下指令。
“有意思。”她轻声说。
然后她站了起来。
二、关于霍乱的血鬼术和三个倒霉的壬级队员
那四个鬼杀队队员正在朝村子的方向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人,手里握着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是这次行动的领队,壬级上位,参加过三次实战,杀过两只鬼,觉得自己已经是个老手了。
他身后跟着三个队员,其中一个就是玄弥。
领队小声说:“鎹鸦的情报说这个村子最近五天失踪了五个人,鬼应该还在附近。大家小心,可能是刚变成鬼不久的新鬼,比较好对付。”
“刚变成鬼不久”的鬼——霍乱,四百岁,下弦之一——蹲在树上,听到这句话,歪了歪头。
“新鬼?”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说我是新鬼?”
她觉得很好笑。
虽然她没有“觉得好笑”这种情绪。
但她觉得很好笑。
她从树上无声地落下来,落在那四个人的后方,双手插在袖子里,左眼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血鬼术·菌葬。”
她没有出声。
血鬼术不需要念咒,不需要喊名字,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只是让身体里的菌丝从毛孔中渗出来,混合着一种特殊的孢子,扩散到空气中。
无色。无味。无形。
孢子飘向那四个人,被他们吸入肺部。
然后,毒素开始生效。
领队的脚步突然踉跄了一下。
“什……”他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但空气好像突然变得稀薄了。他的肺在收缩,支气管在痉挛,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困难。
“呼吸……呼吸法用不了……”他艰难地说。
其他两个队员也相继中招,一个跪在了地上,一个靠着树干滑坐下来,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霍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的菌丝已经从空气中凝聚成了实体——细长的、半透明的丝线,从她的指尖、袖口、领口蔓延出来,像活物一样在地面上游走,缠绕上那三个无法行动的队员的脚踝、手腕、脖子。
“晚上好。”霍乱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领队抬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你不是新鬼……”
“嗯,不是。”霍乱点了点头,“我四百岁了。”
菌丝收紧了。
第一个队员的脖子被菌丝勒断了,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的身体软了下来,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米。
第二个队员试图用刀砍断菌丝,但菌丝比他想象的坚韧得多。刀砍在上面,像砍在湿牛皮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更多的菌丝涌上来,缠住了他的手臂,缠住了他的腰,缠住了他的脖子。
霍乱看了他一眼。
“别挣扎了。”她说,“越挣扎缠得越紧。”
第二个队员没有听。他继续砍,继续挣扎,直到菌丝勒进了他的皮肤,勒进了他的肌肉,勒断了他的气管。
霍乱转向第三个队员。
那个队员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他的嘴唇在发抖,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裤子湿了一片。
霍乱看着他,歪了歪头。
“你好臭。”她说。
菌丝收紧了。
第三个队员死了。
前后不到两分钟。
三个壬级队员,在霍乱面前就像三只蚂蚁。不是因为霍乱有多强,而是因为他们的级别太低了。壬级队员连下弦的边都摸不到,更别说一个活了四百年的下弦之一。
但霍乱注意到了一件事。
有一个人没有中毒。
三、关于玄弥的古董枪和霍乱的世界观刷新
那个高个子少年站在三具尸体后面,右手握着刀柄,左手从背上取下了那杆枪。
他的呼吸很平稳。
没有喘。没有咳嗽。没有脸色发青。
他的肺部没有吸入孢子——不对,他吸入了。霍乱能感觉到自己的孢子在进入他鼻腔的瞬间,被某种东西中和了。不是呼吸法,他没有使用呼吸法的迹象,是他的身体本身在排斥那些孢子。
就像三年前一样。
他的身体可以中和鬼的毒素。
“噬鬼者。”霍乱轻声说。
玄弥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冷。
不是那种“我好怕”的冷,而是那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冷。
“三年前,”玄弥开口了,声音比三年前低沉了很多,“在那个村子里。你想杀我。”
“我没想杀你。”霍乱说,“我想把你变成鬼。”
“一样。”
“不一样。杀你是让你死,变鬼是让你换个活法。”霍乱歪了歪头,“虽然换了之后也不怎么样,但至少不会死。”
玄弥没有接话。
他举起了枪。
霍乱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没有躲。
她认识枪。战国时期她见过铁炮,那时候的铁炮又笨又重,装填要半天,打一发之后要等很久才能打第二发。后来西洋人的枪越来越厉害,射程越来越远,精度越来越高。
但大正年间,日本有法律禁止私人持有枪械。
所以这把枪——
霍乱的目光落在枪身上。
那是一杆古董枪。枪身是深色的木头,金属部分已经有些锈蚀,但保养得很好。枪托上刻着一个花纹,看起来像是某个家族的徽章。
明治时期的枪。
大概是明治维新之后、废刀令之前的那段时间制造的。那时候日本大量引进西洋武器,很多老式火绳枪被改装成新式步枪。后来法律禁止私人持枪,这些枪大多被收缴销毁了,只有少数被藏了起来。
这把枪就是其中之一。
霍乱还在观察枪的时候,玄弥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开,惊飞了树上的鸟。
霍乱的右手从手腕处断了。
不是被子弹打断的——子弹打穿了她的手腕,骨头碎了,皮肉连着,整只手垂下来,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
霍乱低头看了看自己断掉的手。
“……哦。”
她的毒素是从手掌释放的。手断了,毒素就停了。
那三个队员已经死了,所以无所谓。但霍乱注意到,那个少年在开枪之前,就已经判断出了毒素的来源。他没有打她的头,没有打她的心脏,而是打了她的手。
精准。果断。没有犹豫。
“三年不见,”霍乱抬起头,看着玄弥,“你变聪明了。”
玄弥没有回答。他把枪往背后一甩,枪带挂在肩膀上,右手拔出了腰间的刀。
那是一把日轮刀。
但和普通的日轮刀不一样。
刀身比标准尺寸短了一些,刀背更厚,刀柄上缠着深色的绳结。整把刀看起来不像刀,更像一把——砍刀?
霍乱歪了歪头。
“你的刀好丑。”
玄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的脸也丑。”他说。
霍乱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虚伪的笑,不是观察人类时的模仿笑。是真的笑了。
“你会还嘴了。”她说,“三年前你连话都说不利索。”
“三年前你差点杀了我。”玄弥说,“今天我会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
“试试看。”
四、关于五五开的战斗和霍乱的嘴贱
玄弥冲上来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没有呼吸法的人。不,他的速度比三年前快了至少五倍。三年的训练让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件武器——不是那种华丽的、技巧性的武器,而是一种朴素的、实用的、每一寸肌肉都为杀戮服务的武器。
霍乱侧身躲开了他的第一刀。
刀锋擦过她的肩膀,削掉了一小片衣服。她的衣服是血鬼术编织的,被削掉的部分立刻开始重新生长,像活物一样蠕动。
“你的衣服真恶心。”玄弥说。
“谢谢。”霍乱说,“你的嘴也很臭。”
玄弥的第二刀从下往上撩,目标是她的腹部。霍乱往后跳了一步,刀尖划过她的衣服,在布料上留下一道口子。
她注意到那把刀的刀锋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淡淡的紫色。
日轮刀的颜色取决于使用者的呼吸法。
但玄弥不会呼吸法。
所以这把刀的颜色不是来自他的呼吸,而是来自刀本身的材质。
“你的刀,”霍乱一边躲一边说,“是用日轮刀的钢材打的,但刀匠根据你的体质做了特殊处理。刀身的颜色不是呼吸法的颜色,是你血液的颜色。”
玄弥没有回答。他的攻击越来越快,一刀接一刀,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刀都是最直接、最有效的砍杀。
霍乱躲得很轻松。
不是因为她比玄弥强很多,而是因为她四百年来躲过太多刀了。柱的刀,上弦的拳头,下弦的蛛丝——她什么都躲过。玄弥的刀虽然快,但比起柱还是差了一截。
但她没有还手。
她在观察。
玄弥的嘴巴在攻击的时候微微张开,露出牙齿。
她看到了尖牙。
不是鬼的獠牙,是介于人类和鬼之间的那种——比人类的犬齿长一点,比鬼的獠牙短一点。像是正在生长中的牙齿,还没有完全变成鬼的形态。
但他的眼睛还是正常的。眼白是白色的,瞳孔是深色的,没有鬼化的痕迹。
“你在鬼化的边缘。”霍乱说,“但没有完全鬼化。你在控制它。”
玄弥的刀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但霍乱捕捉到了。
“你不想变成鬼。”霍乱继续说,“但你需要鬼的力量。所以你一直在控制自己,让自己保持在‘半鬼化’的状态。不进不退,不上不下。”
“闭嘴。”玄弥说。
“你每次战斗都会这样吗?还是只有面对我的时候?”霍乱歪着头,“三年前你喝了我的血之后鬼化得很彻底,现在反而不行了。是因为你在刻意压制,还是因为你的身体已经产生了抗性?”
“我说闭嘴。”
玄弥的刀突然加速了。
不是呼吸法的加速——他没有呼吸法——是他的身体在瞬间释放出了更多的力量。他的肌肉膨胀了一点,青筋暴起,速度至少提升了三成。
霍乱躲得不再轻松了。
一刀擦过她的脸颊,削断了几根头发。一刀划过她的手臂,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一刀差点砍中她的脖子,她歪头的幅度大到颈椎发出了咔的一声。
“你生气了?”霍乱一边躲一边说,“因为我猜中了?”
玄弥没有回答。他的攻击越来越猛,每一刀都带着一种不要命的气势。不是技巧性的压制,而是纯粹的、暴力的、用力量碾压式的攻击。
霍乱被逼退了三步。
她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正在愈合,但速度比平时慢。不是因为她的再生能力出了问题,而是因为玄弥的刀上有某种东西在抑制她的愈合。
“你的刀上涂了什么?”
“你的血。”玄弥说。
霍乱愣了一下。
“三年前你留在我的牙齿上的血。”玄弥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没想到吧”的表情,“我存了三年。”
霍乱歪了歪头。
“你把我的血涂在你的刀上?”
“对。”
“为什么?”
“因为你的血可以抑制鬼的再生。”玄弥说,“蝴蝶忍帮我验证过了。你的血液中含有一种特殊的毒素,可以暂时抑制鬼的再生能力。我把你的血涂在刀上,砍到的地方就不会立刻愈合。”
霍乱沉默了。
她在想一件事。
三年前,那个被她咬伤的少年,用牙齿上的血——存了三年——涂在刀上——专门用来对付她。
“你从一开始就在准备杀我。”霍乱说。
“对。”
“从三年前就开始?”
“从那天晚上开始。”玄弥握紧了刀,“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会死的鬼。所以我要亲手杀了你。”
霍乱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的脸和三年前重叠在一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的倔强。
但多了很多东西。
伤疤。决绝。杀气。
还有一米八的身高。
“你长高了。”霍乱说。
玄弥没有回答。
“三年前你只到我胸口。”霍乱比划了一下,“现在你比我还高。鬼杀队的伙食很好吗?”
玄弥的刀又砍了过来。
霍乱躲开了,但这次她的动作慢了半拍。不是因为体力下降,而是因为她在想别的事情。
她在想,三年前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被人盯着吃饭就会脸红逃跑的少年,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他在蝶屋敷被人盯着看的时候还会脸红吗?
他吃饭的时候还会逃跑吗?
他还会在香奈乎靠近的时候心跳加速吗?
霍乱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
“玄弥。”她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玄弥的刀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