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关于夜宵突然长得像哥哥这件事
大正年间,某镇边缘的村落。
月黑风高。
霍乱蹲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上,歪着头,用那只黄色的左眼打量着屋里熟睡的人。
“今晚吃哪个呢?”她自言自语,语气像在挑选超市里的打折商品。
她在这片区域已经待了三天了。村子不大,统共三十来户人家,她每天吃一个,吃得很慢,主要是怕吃太快会引起注意。上个月被那个雷之呼吸的候补柱追了两个晚上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她不想再来一次了。
“今天就这个吧。”她指了指屋里一个身材壮实的男人,“看着肉多。”
她正准备跳下去,突然注意到隔壁院子里有动静。
一个少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桶水,看样子是起来打水的。月光照在他脸上,霍乱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她眯起眼,仔细看了看。
那个少年大概十二三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倔强的神情。他穿着破旧的衣服,脚上的草鞋已经磨得不成样子。
但他的脸——
霍乱歪了歪头。
“眼熟。”
她在记忆里搜刮了一圈。四百年了,她的记忆像一锅炖了太久的汤,很多东西都糊成了一团,但有些东西还是能捞出来的。
比如战国时期,某个晚归的武士,抱着她的肩膀问她有没有事。
比如那个武士用木签子戳进她右眼时的表情。
比如那个武士的手在发抖。
“不可能。”霍乱小声说,“都四百年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少年眉眼间的轮廓,确实和记忆中的兄长有几分相似。不是一模一样,但那种感觉——那种皱着眉头的倔强,那种明明很害怕却不肯服输的神情——
“巧合吧。”霍乱下了结论,“人类的基因就那么几种排列组合,撞脸很正常。”
她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
夜宵比较重要。
霍乱从屋檐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那少年正好转过身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少年愣住了。
月光下,霍乱的样子确实不太像正常人。她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和服,头发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是黄色的,瞳孔像蛇一样竖着。她的皮肤上有烧伤的疤痕,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
“……你是谁?”少年的声音有些发紧。
霍乱没回答。
她歪着头,又看了他一眼。
近看更像了。
那个眉毛,那个鼻子,那个下巴的弧度——简直像是从她记忆里拓印出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霍乱问。
少年警惕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不说算了。”霍乱耸了耸肩,“反正我吃人不用知道名字。”
她伸出手,五根手指张开,朝少年的脑袋抓去。
她打算捏爆他的脑袋。
干脆利落,不痛不痒。
她做过很多次了,业务熟练。
但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到少年头骨的瞬间,少年突然动了。
不是躲避。
不是逃跑。
他猛地扑上来,张嘴咬住了霍乱的手。
狠狠地咬。
霍乱愣住了。
不是因为痛。她活了四百年,什么伤没受过?猗窝座把她脑袋打掉一半她都没叫痛,这点咬伤算什么?
让她愣住的是——这个人类少年,在面对一个明显不是人类的怪物时,本能反应不是逃跑,而是反击。
用牙反击。
“有意思。”霍乱低头看着咬住自己手不放的少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血从她的伤口渗出来,流进了少年的嘴里。
霍乱没有立刻把手抽回来。
因为她注意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少年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起初是细微的——他的瞳孔在扩散,呼吸变得急促,皮肤表面浮现出诡异的纹路。然后变化加剧了,他的肌肉开始膨胀,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重新塑形。
霍乱的左眼亮了。
“哦?”她凑近了些,像科学家观察培养皿里的细菌一样盯着少年,“哦哦哦?”
少年的右眼眼白变成了黑色,瞳孔变成了黄色。和霍乱一样的颜色。他的右眼周围浮现出类似烧伤的疤痕,和霍乱脸上的痕迹如出一辙。
他开始喘气,大口大口地喘,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整个人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
“这是……”霍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四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兴奋。
二、关于霍乱曾经做过的人体实验这件事
一百多年前,霍乱曾经做过一个实验。
那时候她刚发现鬼的肉和血对普通人类有毒,毒性很强,普通人摄入后会在几分钟到几小时内死亡,死状极惨。
她想知道这种毒的致死机制。
但拿谁做实验呢?
她找到了童磨。
“你能不能给我提供几个人类?”她问,“活的,最好是身体健康的。”
童磨笑着问她要做什么。
“做实验。”霍乱说,“我想研究一下为什么鬼的血对人有毒。”
“有趣。”童磨说,“我正好有一些……信徒,不太听话。”
于是童磨给她提供了五个“赞助商”。
霍乱用五种不同的方式给他们喂了鬼的血和肉,然后记录下他们从摄入到死亡的全过程。结果是一致的——所有人都在一小时内死亡,死因是细胞层面的崩溃,就像身体在排斥什么,但又无法抵抗,最后整个系统彻底瓦解。
“也就是说,”霍乱在实验记录上写道,“鬼的血对人来说就是剧毒。摄入必死。”
她把这个结论牢牢记在心里。
但现在——
现在有一个少年,喝了她至少十几毫升的血,不仅没死,还开始鬼化了。
“不对。”霍乱盯着眼前的少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不是鬼化。是……拟态?共生?还是……”
少年突然朝她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霍乱侧身躲开,少年的拳头擦着她的脸过去,带起一阵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力量也增强了。”她自言自语,“有意思,真有意思。”
少年的攻击没有章法,完全是野兽般的本能。他扑、咬、抓、踢,每一击都带着惊人的力量。霍乱躲了几次,然后故意放慢了一点速度,让少年的拳头擦过她的肩膀。
砰的一声,霍乱退了半步。
“力量至少是普通成年男性的五倍。”她评估道,“而且还在增长。”
她决定认真看一下这个少年的身体构造。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菌丝。
她操控着细微的菌丝从指尖渗出,试图侵入少年的身体。但菌丝刚一接触到少年的皮肤,就被某种力量弹开了。
“排斥?”霍乱皱了皱眉,“不对,是……融合?”
少年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和她共鸣。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两个频率不同的音叉被同时敲响,虽然音调不同,但震动的方式是一样的。
“你喝了我的血。”霍乱轻声说,“所以你的身体里有了我的……成分?”
她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四百年了,她第一次觉得活着真有意思。
三、关于霍乱给无惨大人打电话这件事
霍乱一边躲避少年的攻击,一边在心里呼叫无惨。
鬼之间的沟通不需要语言,更像是某种心灵感应。霍乱不太擅长这个,因为她平时很少跟别的鬼交流,业务不熟练。但她还是努力地把自己的意念朝着无惨的方向抛了过去。
“无惨大人无惨大人无惨大人无惨大人——”
另一边沉默了几秒。
“……什么事?”无惨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我找到了有趣的东西!”霍乱的意念带着一股子雀跃,像一个小朋友发现了新玩具,“非常非常有趣!前所未见!百年难遇!”
“说重点。”
“有一个人类!喝了我血之后没死!还开始鬼化了!右眼变得跟我一样!力量暴增!但又不是完全的鬼化!更像是——”
“你在哪里?”
“啊?”
“我问你在哪里。”无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兴趣,但更多的还是不耐烦,“我去看看。”
“不用不用不用!”霍乱赶紧说,“不用大人亲自来!我就是想跟大人借一点血!我想把这个人类变成鬼!然后好好研究一下他的身体构造!看看他为什么不会被我毒死!这可能是重大发现!说不定能——”
“你很吵。”
“对不起。”
沉默了几秒。
“你要血做什么?”
“把他变成鬼!”
“你自己不能把他变成鬼?”
“我的血已经在他身体里了,但没有完全生效。”霍乱努力解释,“他的身体在排斥鬼化,但又有一部分在融合。我觉得如果加大剂量,用大人的血,说不定能突破那个排斥的阈值——”
“你就是想让我给你血。”
“是的!”
又是一阵沉默。
霍乱能感觉到无惨在思考。不是普通的思考,而是那种“这个下弦是不是在浪费我的时间”的思考。
她赶紧补充了一句:“大人,我活了四百年,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
这句话似乎起了作用。
无惨大概在想:一个四百年都没兴奋过的鬼,突然兴奋了,说明确实有点意思。
“血给你。”无惨说,“别让我失望。”
“谢谢大人!谢谢谢谢谢谢——”
“闭嘴。”
“好的。”
霍乱切断了意念联系,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血来了。
从无限城到这里的距离,无惨的血不需要物理运输,而是通过某种空间的连接直接传递。霍乱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在她的血管里涌动,那是无惨大人的血,带着压倒性的力量和威压。
她摊开手掌,一团鲜红的血液在她掌心凝聚,散发着诡异的光泽。
“好了。”她转向那个还在喘着粗气的少年,笑眯眯地说,“来,张嘴,姐姐给你吃糖。”
少年的回应是一记凶狠的拳头。
霍乱躲开了,但躲得不太利索。少年的速度又快了,快到她的动态视觉都有点跟不上了。
“实力不错。”她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虽然没什么章法,但爆发力很强。”
她决定不再躲了。夜长梦多,万一这个少年跑了,或者引来了什么不该引来的人,她的实验材料就没了。
她朝少年走过去,手里握着那团无惨的血,脸上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别害怕。”她说,“我保证不会很痛——好吧,我撒谎了,会很痛。但是痛完之后你就会变得很厉害哦。”
少年龇着牙,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
霍乱伸出手——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
四、关于岩柱的铁锤到底有多大这件事
霍乱的反应速度是她活了四百年的主要原因之一。
那个黑影落下来的瞬间,她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向后弹开了。速度快到她自己的大脑都没反应过来,但她的身体替她做了决定。
轰——
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霍乱落在十米外的一棵树上,低头看着那个坑,左眼微微眯起。
坑里插着一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带刺的、铁做的——
“铁锤?”霍乱歪了歪头,“谁用这种武器?”
她从坑的大小和深度判断了一下力道。如果是她站在那个位置,被砸中的话,大概会变成一滩肉泥。不是“可能”,是“一定”。
“所以说,”她小声嘀咕,“我最讨厌力气大的对手。”
尘土散去,一个人影从阴影中走出来。
那人身材极其高大,目测超过两米,穿着一身鬼杀队的制服,肩膀上披着写有“滅”字的绿色羽织。他的脸上有泪痕,眼睛是看不见的——他是盲人。
但他“看”向霍乱的方向时,霍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上弦之下遇到柱,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不是害怕,是本能层面的预警。就像老鼠感觉到猫,兔子感觉到鹰,霍乱感觉到——这个人,她打不过。
“岩柱。”她认出了对方。
不是因为她以前见过,而是因为鬼杀队的柱里,用铁锤当武器的盲人只有一个。九柱之一,岩柱·悲鸣屿行冥。
霍乱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岩柱的战斗力,在柱里属于顶尖级别。她的毒和菌丝对他大概率没用,因为他的呼吸法可以清除体内的异物。她的体力和力量更是远远不如。正面交手的话,她的胜率大概是——零。
“撤。”她做出了决定。
但在撤之前,她看了一眼那个少年。
少年倒在坑边,浑身的鬼化特征正在消退。他的右眼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脸上的疤痕消失了,膨胀的肌肉也缩了回去。他像一摊烂泥一样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岩柱已经走向了那个少年。
霍乱犹豫了一秒。
她想带走那个少年。
实验材料,百年难遇,无惨大人亲自给了血,就这么丢了太可惜了。
但岩柱就站在少年旁边。
霍乱又犹豫了一秒。
“算了。”她小声说,“实验材料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五、关于岩柱看到一个孩子鬼化的心情
悲鸣屿行冥站在那个少年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沉重的悲悯。
他是盲人,但他的其他感官极其敏锐。他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能听到少年微弱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残留的鬼的气息。
刚才那个鬼跑了。
他本来可以追。
但他没有。
因为他感觉到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这个少年身上,有鬼的气息。
不是沾染上的那种,而是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就像——
“鬼化。”行冥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痛楚。
他能想象到发生了什么。一个无辜的少年,在深夜被鬼袭击,被喂了鬼的血,正在经历鬼化的过程。等转化完成,他就会变成一只新的鬼,失去人类的身份,失去所有的记忆和情感,变成只会吃人的怪物。
行冥握紧了铁锤。
他应该杀了这个少年。
在他完全变成鬼之前,结束他的痛苦。这是慈悲。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因为他听到了少年的呼吸——不是鬼的呼吸,是人的呼吸。急促的、虚弱的、但确确实实是人类的呼吸。
“还没有完全转化。”行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少年的脉搏。
脉搏很弱,但很稳定。身体在发热,但没有鬼化时的那种异常高温。
就在这时,少年身上的鬼化特征开始消退。
行冥愣住了。
他活了几十年,杀过无数鬼,见过无数被鬼袭击的人类。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类在摄入鬼血之后,不仅没有死,还能从鬼化状态中恢复过来。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
但不可能的事情就在他眼前发生了。
少年的右眼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脸上的疤痕像潮水一样褪去,皮肤上的纹路消失不见。他变回了一个普通的、脏兮兮的、浑身是伤的人类男孩。
然后他晕了过去。
行冥感觉到少年的身体朝一边倒去,本能地伸手接住了他。
少年的身体很轻。
轻得不正常。
行冥用手指摸了摸少年的手腕——太细了,像一截枯枝。他又摸了摸少年的肩膀——骨头硌手,皮包骨头。这个孩子长期营养不良,身上还有旧伤的痕迹,有些是摔的,有些是打的。
行冥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他总是这样。看到受苦的人,他就会流泪。这是他的毛病,改不了。
“可怜的孩子。”他把少年抱在怀里,声音低沉而温柔,“你遇到了鬼,但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他站起身,把少年背在背上。
那个鬼跑掉了,但他会找到她的。鬼杀队的柱,不会让任何一个鬼逍遥法外。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个孩子带回去,弄清楚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喝了鬼血却没有变成鬼的人类。
这可能是鬼杀队从未有过的新发现。
行冥背着少年,一步一步地离开了那个村庄。
月光照在他宽阔的背上,照在少年苍白的脸上。
少年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救上了岸。
但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彻底改变了。
不是因为他遇到了鬼。
而是因为那只鬼觉得他长得像她哥哥。
四百年前被她毒死的哥哥。
六、关于霍乱回到无限城之后
霍乱回到无限城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不是因为受伤了,而是因为她丢了实验材料。
“好不容易找到的有趣的东西。”她蹲在自己的实验室里,手里拿着一瓶毒药,晃来晃去,“就这么没了。”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
那个少年被岩柱带走了。岩柱是鬼杀队的柱,柱一般不会杀普通人。所以那个少年应该还活着。
“活着就好。”霍乱自言自语,“活着就有机会再找到。”
她打开实验记录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提笔写道:
“字数怎么又不够了 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