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风景区的入口是一条被法国梧桐夹道的老路。
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在头顶交错,像一道漏光的绿色隧道。但在今天清晨,这条路的诗意被一样东西冲得一干二净——轮胎烧焦的橡胶味、刹车片高温的焦糊味,以及汽油机在冷启动时喷出的未燃混合气。
接力点的计时感应线就设在梧桐大道尽头的岔路口。左侧通往景区正门,右侧拐上西山盘山路——那条十年前被飙车族占据、五年前被封过、三年前重新铺装的本地圣地。
“来了。”
苏瑶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接通了无线电。无线电那一头的程一鸣还是听到了。
“收到。”
程一鸣的声音很稳。
不是那种刻意的镇定,是那种把紧张埋得很深、埋到连自己都快找不到的地方之后,剩下的表层平静。他坐在小米SU7的驾驶座上,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搭在排挡杆上——虽然电动车没有排挡杆,但他还是习惯把手放在那里,这是他开燃油车时代留下的肌肉记忆。SU7的中控屏上显示着车辆状态:双电机温度正常,电池温度三十四度,扭矩矢量控制系统在线。但屏幕上还有一个数字让他不得不在意——路面摩擦系数。
0.4。
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干燥柏油路的摩擦系数是0.8到1.0。0.4意味着轮胎在路面上的抓地力只有干地的一半不到。而山路路面不是均质的——在树荫遮蔽的地方,路面被雨水泡了一整夜,摩擦系数可能更低。在隧道里会恢复,在积水区会骤降。
这就是电车在山路上要面对的困境:电机的扭矩响应极快,这是优势。但优势建立在抓地力的基础上。如果轮胎抓不住路面,再快的响应也只是让车轮空转得更快。
“代码就位。”他对着无线电说。
“交接。”
驱逐舰碾过计时感应线。那一瞬间,程一鸣的右脚从刹车踏板上松开,SU7的电门在零点三秒内踩到百分之八十。双电机同时输出峰值扭矩——前电机三百一十五匹,后电机三百五十八匹。没有引擎轰鸣,没有排气管嘶吼,只有一种高频的、从底盘深处传来的电动呼啸,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划开湿冷的空气。
SU7从接力点上弹射而出。四条轮胎在湿路面上短暂地打滑了零点一秒——扭矩矢量控制系统在前轴和右后轮之间重新分配扭矩,打滑的左前轮被瞬间降低扭矩输出。车身被其他三条轮胎拽了回来,然后像被弹弓发射的石子一样,沿着盘山公路向上冲去。
零点三秒。
在程一鸣弹射之后零点三秒,重锤的道奇挑战者碾过了计时感应线。
零点三秒在接力赛中是什么概念?在专业比赛中,一个好的交接可以在零点二秒以内完成。零点三秒是及格的交接。但问题不在于交接的时间——重锤不在乎这零点三秒。他在乎的是他面前的那台SU7。
程一鸣。
二十六岁。戴眼镜。开电动车。自己写扭矩矢量控制算法。从来没跑过西山山路——至少,没在正式比赛里跑过。
这就是重锤得到的信息。他的策略简单直接:不需要在任何地方超越程一鸣。只需要让他跑不了。
暴君的战术,从来不是比谁更快。
挑战者的6.2升机械增压V8在直道上释放了全部的马力——七百零七匹。机增的嘶吼声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猛兽在奋力挣脱,声浪在梧桐树之间来回撞击,震得树叶上的水珠纷纷坠落。挑战者在直道上的加速是暴力的、不讲道理的——机械增压比涡轮增压响应更快,油门踩下去的瞬间推背感就来了。转速表从三千转冲到六千转只用两秒,车速从零冲到一百公里每小时只用了不到四秒。
在直道上,电动车和燃油车的差距不是马力决定的——是马力曲线决定的。SU7的六百七十三匹在中低转速区间可以瞬间释放全部扭矩,这是电机天生的优势。但挑战者的七百零七匹在高转速区间可以维持更久的峰值输出,这是大排量机增V8的优势。
所以在直道前半段,SU7保持着领先。在直道后半段,挑战者追了上来。
三台车在进入山路第一段时排成了一个紧凑的队列:程一鸣的SU7在前,重锤的挑战者与他的后保险杠几乎平行,哨兵的宝马M2稳稳地跟在后车尾灯位置,不前不后,保持着完美的节奏。
西山山路第一段:水泥铺装,双向两车道,路面宽度七米。
这段路是十年前修的,水泥路面被多年的雨水冲刷和轮胎碾压磨得发亮,在某些弯道内侧的花岗岩路肩上甚至能看到被磨成镜面的反光区。路面不是平的——它带着一种被重车长期碾压后形成的车辙痕,两条微凹的轨迹在车道上若隐若现。在干燥天气里,这些车辙对走线没有影响。但在今天——下了半夜大雨之后——车辙里积满了水。每条车辙都是一条细长的隐形水沟,轮胎一旦陷进去,抓地力就会在瞬间下降。
程一鸣知道这个。他研究过这条路。鼠标在赛前发给他一份西山山路的走线数据,是鼠标自己在这条路上跑了三十圈之后记录的。数据上标注了每一段水泥路面的车辙深度、每一处积水的面积、以及下雨天最安全的走线。
所以他在前三分之一路段走得很小心。SU7的前轮避开了最深的那条车辙,走在车辙和路肩之间的硬化路面上。这里是抓地力最好的区域,路面微向内侧倾斜,雨水被自然地排往车辙方向。他的走线不是最快的——偏外侧增加了行驶路径——但是最稳的。
重锤没有走他这条线。
挑战者的走线是粗暴的、直接的——他把车辙当成路的一部分,左前轮碾着内侧车辙,右前轮碾着外侧车辙,两条车辙里的积水被巨大的胎面挤压后溅上引擎盖。抓地力的细微变化对七百多匹马力的肌肉车来说不重要——至少在重锤看来不重要。马力可以弥补一切。
第三个弯道。
这是盘山路上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急弯。水泥铺装在这里拐了一个将近一百二十度的回头弯,外侧是山体护坡,内侧是岩壁。弯心的路面被货车长期碾压产生了横向裂缝,雨水渗进裂缝后在弯心形成了一个面积大约两平方米的薄水层。
入弯前,重锤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走安全线。他走内侧。从内侧切入弯心,用自己的车身逼近SU7的车门。
程一鸣在入弯前就看到了挑战者的车头在向内线移动。他在后视镜里看到那个巨大的黑色中网——挑战者的前脸设计充满了攻击性,四个方形大灯像四只冰冷的眼睛——正在往自己右后侧逼近。距离在缩小。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他意识到重锤要做什么。
不是要过弯。是要撞他。
在弯道内侧,挑战者的左前轮碾上了那道横向裂缝里的薄水层。抓地力短暂下降,车头微微往外推了半个轮胎宽度。但重锤没有修正——他用更大的油门弥补了抓地力的损失,机增V8的咆哮盖过了轮胎在水面上的嘶鸣。挑战者的车身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朝SU7的右侧车门斜斜地撞过来。
程一鸣的反应比他的思考快。
在重锤的车头偏移的那一瞬间,他的右脚轻抬了半厘米——不是松油门,是减弱扭矩输出。同时他的右手在方向盘上做了一个极小幅度的右转动作,转向角度不超过五度。SU7的扭矩矢量控制系统在零点几秒内做出了响应:前轴扭矩向外侧轮倾斜,内侧轮扭矩减小,车身在没有明显减速的情况下向外侧平移了大约三十厘米。
挑战者的前保险杠擦着SU7的右后车门掠过。没有碰到。但距离近到程一鸣能从车窗玻璃上看到挑战者引擎盖上的一道道石子敲击留下的白点。
撞击被躲过了。但代价是走线被破坏。
SU7被逼到了外侧的路面边缘,右后轮碾过了路肩外侧的碎石带。碎石在轮胎下发出一阵噪音,程一鸣能感觉到方向盘传来的不规则的震动。他花了两秒才把SU7重新拉回正常走线。这两秒的损失,在弯道计时里是致命的。
哨兵的M2趁隙从内侧切了过去。
那台宝马的走线精准得让人后背发凉。短轴距后驱平台的弯道灵活性被发挥到极致——入弯时略松油门让车头微微内收,弯心处给一脚短油让后轮微微外摆帮助转向,出弯时四驱系统把扭矩完美地分配在前后轴之间。哨兵几乎没有损失任何速度,M2像一把手术刀一样从SU7和岩壁之间的缝隙中穿了过去,抢到了第二名的位置。
程一鸣从后视镜里看到M2的尾灯逐渐拉开距离,牙齿咬紧了。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得关节泛白。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明白了一件事。暴君在这场接力赛里的战术,从一开始就不是要跑得比所有人都快。他们是要让所有人都跑不了。
但在他身后,重锤的挑战者又一次逼近。
下一个弯道,下坡段第一个发卡弯。水泥路面在这里被地下水渗出的湿气浸得颜色发深。弯道外侧没有护栏,只有一排用水泥墩和钢管拼接的简易防撞墙。弯心的路面被长年的轮胎抱死拖出两道深色的刹车印。
程一鸣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挑战者的车灯。那两个方形的光团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他等着重锤在入弯前刹车。
挑战者在入弯点到了。
刹车灯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