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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刘川的五年

骇速之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刘川的03+停在了游骑兵修理厂的门口。

坦克正在开门。他弯着腰拉卷帘门,拉到一半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车声,回头一看,是那辆银灰色的03+。挡风玻璃上的裂纹从右下角延伸到中央,像一道被冻住的闪电。引擎盖上的凹坑在晨光下看得更清楚了——大大小小十几个,有的深,有的浅,像一张被拳头揍过的脸。

坦克愣了一下,然后直起腰,把卷帘门推到顶。

“你怎么来了?”他走到03+旁边,弯下腰看了看引擎盖上的凹坑,吹了声口哨,“这伤得不轻啊。”

刘川从车里出来,关上车门。

“来修车。”

坦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车。“你不是有自己的车间吗?风隼的车间,设备比我们好多了。”

“风隼是风隼,游骑兵是游骑兵。”刘川说,“这辆车是在禁区受的伤,我想让它在这里修。”

坦克沉默了一下。他明白刘川的意思——这辆03+不是在职业赛道上受的伤,是在禁区的碎石路上,为了保护游骑兵的尊严受的伤。它应该在游骑兵的修理厂里被修复,就像那些在战场上受伤的士兵应该在战友的医院里接受治疗。

“行。”坦克说,“开进来。”

刘川把03+开进车间,停在中间的举升机位置上。他熄了火,拉开车门走出来。车间里的空气混合着机油、汽油和焊锡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安心。

技师李从工作台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着手上的油。他围着03+转了一圈,前前后后看了个遍,然后蹲下来,看了看底盘。

“底盘护板碎了,碎石打的。”他说,“发动机油底壳没事,变速箱没事,排气管中段有个凹坑,没漏。运气不错。”

他站起来,走到车头,打开引擎盖。发动机舱里全是灰,碎石路上的尘土从进气口吸进去,附着在每一个表面上。空滤外壳上有一个拳头大的凹坑,是碎石崩的。

“空滤得换。”技师李说,“可能进气管道里也有灰,得拆开清。”

他走到挡风玻璃前面,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纹。

“玻璃得换。福耀的,我有渠道,明天能到。”

他又走到侧面,看了看车门和翼子板。

“钣金要做。这些凹坑不能直接刮腻子,得先拉出来。工程量不小。”

刘川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大概要多久?”

技师李想了想。“三天。玻璃明天到,钣金加喷漆两天,底盘护板和各种小件再一天。三天之后来取。”

“好。”

坦克从工具墙上拿下一根撬棒,蹲在车头前面,开始拆前保险杠。他的动作很快,螺丝一颗一颗地拧下来,整齐地摆在旁边的零件盒里。保险杠拆下来之后,露出了前防撞梁和散热器。散热器的鳍片上嵌着不少小石子,有几个地方被砸得变形了。

“散热器也得检查。”坦克说,“可能漏了,也可能没漏。等洗了再看。”

阿乐从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见03+,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车尾,看着那根被碎石砸出凹坑的排气管。

“这辆车救了你一命。”阿乐说。

刘川看着他。“什么意思?”

“如果它在中途抛锚了,你就输了。”阿乐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很认真,“它没抛锚。它撑住了。”

刘川低头看了看03+。车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那些凹坑和划痕在光线下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突然觉得,这辆车不只是车,它像一个战友,一个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没有掉链子的战友。

“它确实撑住了。”刘川说。

阿乐喝了一口茶,没有再说话。他走到工作台旁边,把茶杯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卷蓝色的遮蔽胶带,走到03+的挡风玻璃前面,开始贴胶带。

“你干嘛?”坦克问。

“先把裂纹贴住,别让灰进去。等玻璃到了直接换。”

坦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但今天这个瞬间,坦克清晰地感觉到了——阿乐在变回两年前的那个阿乐。

鼠标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气喘吁吁。

“我听说刘川来了!在哪?”

他看见了03+,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像走进一座博物馆。他伸出手,摸了摸引擎盖上的一个凹坑,凹坑的边缘割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缩了一下,但又伸了回去。

“这是碎石砸的?”鼠标问。

“嗯。”刘川说。

“那天我在人群后面,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声音。”鼠标的声音有点发抖,“那个声音……我从来没听过那种声音。碎石打在底盘上,像下雨一样。我以为你的车要散架了。”

“我也以为。”刘川说。

鼠标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但它没散架。”

“没有。”

鼠标用力点了点头,好像得到了什么重要的确认。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蹲在03+旁边,开始拍照片——引擎盖、挡风玻璃、前保险杠、底盘护板、散热器,每一个受损的部位都拍了。

“你干嘛?”坦克问。

“记录。”鼠标说,“这是游骑兵修的第一辆在掠夺赛里赢了的车。得留档。”

坦克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也太夸张了”,但看了看鼠标认真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苏瑶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早餐——包子和豆浆。她看见03+,停了一下,然后把早餐放在工作台上,走过来。

“你的车?”她问刘川。

“嗯。”

“我帮你洗轮毂。”她说完就走到工具墙旁边,拿了一瓶轮毂清洁剂和一把刷子,蹲下来开始洗轮毂。

刘川看着她的背影,有点不好意思。“不用吧,我自己来就行。”

“你坐着。”苏瑶头也不抬,“这辆车在碎石路上跑了一趟,轮毂里全是泥和石子。不洗干净,做动平衡都不准。”

刘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游骑兵的人对这辆03+有一种特殊的情感——不是对一辆车的感情,是对一个“替他们出过力”的战友的感情。他们想亲手修复它,想通过修车来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感谢。

他不再拒绝了。他走到工作台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看着他们干活。

技师李在拆进气管道,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坦克在拆底盘护板,螺丝锈了几颗,他用松动剂喷了喷,等了一会儿再拧。鼠标在电脑上记录每一处损伤,拍照、编号、备注,像在做一份技术档案。苏瑶在洗轮毂,刷子伸进轮辐的缝隙里,把每一块泥巴都刷干净。阿乐在贴胶带,贴完挡风玻璃又开始贴大灯,防止洗车的时候进水。

刘川看着他们,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想说“谢谢”,但觉得太轻了。他想说“你们不用这样”,但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什么也没说,就那样坐着,看着。

技师李拆下了进气管道,用内窥镜伸进去检查了节气门和进气道。他看了几秒,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又看了一会儿,眉头舒展开来。

“进气道里有灰,但不多。节气门边缘有点脏,得清洗。”他直起腰,看着刘川,“你运气真的好。如果灰再多一点,发动机就该拉缸了。”

“不是运气好。”阿乐突然说。

技师李看着他。

“是他开得好。”阿乐说,“碎石路上,油门踩得越深,进气量越大,吸进去的灰越多。他该收油的时候收了,该给油的时候给了。不是运气,是技术。”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刘川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你说得对。”刘川说,“但不是全部。车也争气。”

阿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坦克从车底下探出头来。“底盘护板拆下来了,碎了两块,剩下那块也有裂纹。得换新的。”

“订。”技师李说,“原厂还是副厂?”

“副厂就行。底盘护板就是用来碎的,原厂太贵,没必要。”

技师李拿出手机,给配件商发了消息。

鼠标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我记录一下,底盘护板,副厂,一套。”

苏瑶洗完了四个轮毂,站起来,把刷子放在水桶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她走到刘川面前,递给他一杯豆浆。

“趁热喝。”

刘川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谢谢。”

“不用谢。”苏瑶说,“你帮游骑兵赢了一场不可能赢的比赛,我们帮你修一辆车,应该的。”

刘川握着豆浆杯,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帮游骑兵赢。”他说,“我是帮我自己赢。”

苏瑶看着他,不太明白。

“我赌五年自由的时候,”刘川说,“不只是为了游骑兵。也是为了我自己。我想证明一件事——一个开03+的职业车手,能不能在没有车队支援的情况下,赢暴君。赢了,我就知道我的极限在哪里。输了,我就知道我的极限在哪里。不管输赢,我都能看清楚自己。”

苏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别人赢了比赛都说‘为了大家’,你却说‘为了自己’。”

“为了大家和为了自己,不冲突。”刘川说,“我证明了自己,顺便帮了大家。这不矛盾。”

苏瑶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技师李从车头前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刘川,有件事我想问你。”

“说。”

“你那五年自由——如果你输了,你真的会给暴君卖命五年?”

刘川喝了一口豆浆,想了想。

“会。”

“你真的愿意?”

“我说出口的话,就认。”刘川的语气很平静,“我赌的时候就想好了。五年,卖命,一分钱不要。给暴君当狗。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认。”

技师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比我狠。”技师李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赌过,但赌的都是钱,没赌过命。”

“不是命。”刘川说,“是时间。五年时间,我能赚回来。但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什么东西?”

“尊严。”

技师李没有再问了。他转回身,继续拆进气歧管。但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点,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坦克从车底下滑出来,坐在地上,把那根没点燃的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

“刘川,我问你个事。”

“问。”

“你放弃凯雷德的时候,心疼吗?”

刘川想了想。“心疼。”

“那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要了那辆车,那句话就不值钱了。”

“哪句话?”

“开什么车,都不影响一个人是不是真正的车手。”

坦克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我要是你,我肯定要。三百多万呢。”

“所以你开北斗星。”技师李头也不抬地说。

坦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找到词。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又钻回车底下了。

鼠标笑了一下,然后又赶紧收住,推了推眼镜,假装在认真写代码。

阿乐把最后一块胶带贴好,走到工作台旁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刘川。”

“嗯。”

“风隼的车间,你们随时可以用。秦霜答应了。数据、设备、场地,只要你们需要,我帮你们协调。”刘川说,“我不是来教你们开车的。你们开得比我好。我是来帮你们做那些你们做不了的事——比如跟职业车队借设备,比如分析对手的数据,比如在你们被资本碾压的时候,站出来说一句‘不公平’。”

阿乐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后盾。”阿乐说,“你是矛。”

刘川愣了一下。

“你是那根扎进暴君肉里的矛。”阿乐说,“后盾只能挡,矛能刺。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挡,还需要刺。”

车间里安静了。

技师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坦克从车底下探出头来,苏瑶靠在墙上,鼠标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所有人都看着刘川。

刘川看着阿乐,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行。那我就当矛。”

阿乐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走到思域旁边,打开引擎盖。

“我的车也需要调。你能帮我看看数据吗?”

刘川站起来,走过去。

思域的K20C发动机静静地躺在机舱里,红色的缸盖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进气管路、中冷器、涡轮、排气管——每一样都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像一颗被精心保养的心脏。

刘川俯下身,看了看涡轮的铭牌。

“TD04? 原厂涡轮?”

“嗯。没换过。”阿乐说。

“换个大的。TD05,或者盖瑞特。这台K20C的潜力不止320匹,能上到400。”

“没钱。”

刘川看了他一眼。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阿乐皱起眉头。“我不要你的钱。”

技师李从03+前面直起腰,把扳手放在工作台上。

“好了,今天先拆到这儿。等配件到了再继续。刘川,车放这儿,三天后来取。”

刘川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放在工作台上。

“钥匙给你们。”

坦克从车底下钻出来,看见钥匙,伸手拿过去,在手里掂了掂。

“你放心把车放这儿?”

“有什么不放心的?”刘川说,“你们是我见过最靠谱的修车工。”

坦克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笑了一下。

“那必须的。”

刘川走出车间,站在修理厂门口。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街道上,照在对面早餐店冒着热气的蒸笼上,照在隔壁五金店门口堆着的货箱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包子的香味,有汽油的味道,有灰尘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清晨的清新。

他拿出手机,给秦霜发了一条消息。

“车间钥匙我留着。但最近我会多在游骑兵那边待着。”

一分钟后,秦霜回了。

“随你。风隼的车位永远给你留着。”

刘川把手机放进口袋,回头看了一眼修理厂。

卷帘门全开,阳光照进车间,照在那辆满身伤痕的03+上,照在那些忙碌的人身上。技师李在拆进气歧管,坦克在清理底盘,鼠标在敲键盘,苏瑶在洗刷子,阿乐站在思域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切都很普通,一切都很日常。

但刘川知道,这普通的日常里,藏着一种不普通的东西。

那是五年自由换来的。

那是一句“开什么车都不影响一个人是不是真正的车手”换来的。

那是一场在碎石路上的搏命换来的。

刘川转身,沿着街道往前走。

他要去风隼车间,整理一下自己的东西。然后去联系那些赞助商,帮阿乐找一颗涡轮。然后去研究暴君下一场可能派出的车和车手。

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他不着急。

因为他有五年。

不是给暴君卖命的五年,是给游骑兵当矛的五年。

是他自己选的五年。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