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修理厂的卷帘门全部打开,里面的灯全亮了。
阿乐把音响接上了,放的是鼠标选的歌——Beyond的《海阔天空》,前奏的钢琴声在修理厂里回荡,然后是黄家驹的声音,沙哑、有力,像砂纸磨过木头。音响是游骑兵的镇店之宝,一对JBL的监听箱,是技师李从一个倒闭的录音棚里淘来的,花了八百块,音质比那些花里胡哨的蓝牙音箱强十倍。
坦克在摆桌子。他把三张工作台拼在一起,铺上一块洗得发白的桌布——这块桌布是技师李的老婆在世时买的,用了十几年了,边角都起了毛球,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桌布上有几块洗不掉的油渍,是以前修车时留下的,坦克特意把有油渍的那面朝下,但翻过来一看,另一面也有。他挠了挠头,索性不管了。
鼠标在挂彩灯。就是从批发市场买的那种廉价LED灯串,五颜六色的,挂上去之后整个修理厂看起来像一个露天大排档。他把灯串沿着卷帘门的边缘绕了一圈,又在天花板上拉了一个十字,接通电源,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小灯泡一起亮起来,把整个车间照得花花绿绿。
阿乐在灶台前忙活。灶台是临时搭的——两张凳子上面搁一块木板,木板上放着一个煤气灶。锅是修理厂平时用来热饭的小奶锅,铲子是坦克从家里带来的。他面前摆着六个鸡蛋、三根黄瓜、一头大蒜、一瓶酱油、一壶醋、一罐盐。
他深吸一口气。
“坦克,黄瓜拍好了没?”
“拍好了!”坦克端着一盆拍黄瓜走过来,黄瓜被他用刀背拍得稀烂,蒜末撒在上面,酱油和醋已经浇上了。
阿乐看了一眼,点点头。
“行。放桌上。”
然后他开始炒鸡蛋。六个鸡蛋打在碗里,加了一点盐,用筷子搅散。锅烧热,倒油,油热了之后把蛋液倒进去,用铲子快速翻炒。鸡蛋在锅里膨胀、凝固、变成金黄色,香气弥漫开来。
他炒了三盘鸡蛋。第一盘火候刚好,嫩滑;第二盘炒老了一点,边缘有点焦;第三盘他加了一把葱花,看着像那么回事。
三盘炒鸡蛋,一盆拍黄瓜,一盘花生米,一盘酱牛肉(买的),一只烤鸭(刘川带的),一锅红烧肉(技师李提前做好的)。六菜一汤——汤是番茄蛋花汤,也是技师李做的。
技师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
这件衬衫他平时舍不得穿,是去年过年时买的,浅蓝色,纯棉的,领口和袖口还带着折痕。他理了理衣领,又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站在卷帘门旁边,像一个等待客人上门的饭馆老板。
阿乐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技师李,吹了声口哨。
“李师傅,你今天穿这么帅,是要相亲啊?”
技师李瞪了他一眼。
“闭嘴。炒你的鸡蛋。”
阿乐嘿嘿笑了两声,缩回去了。
坦克从桌布下面钻出来,满脸是灰。
“李师傅,桌布摆好了。但我发现上面有油渍,洗不掉。”
技师李摆摆手。
“没事。有油渍才像咱们游骑兵的桌子。”
第一辆到的车是刘川的领克03+。
他把车停在门口,跳下来,手里拎着两箱啤酒和一袋熟食。熟食是烤鸭店买的——一只烤鸭、两斤酱牛肉、半斤卤猪耳、一盒拌腐竹。
“李师傅,恭喜恭喜。”
技师李接过啤酒。
“来就来,还带东西。”
“应该的。”刘川把熟食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哟,炒鸡蛋、拍黄瓜、花生米……你们这菜单够硬的。”
阿乐从灶台后面伸出头来。
“刘哥,你这话是夸还是骂?”
刘川笑了。
“夸。绝对夸。”
然后是秦霜的保时捷Taycan S。
冰蓝色的车身在修理厂的彩灯下泛着冷光,流线型的线条像一条搁浅的鲨鱼。她把车停在门口,推开车门,一双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师傅。”
技师李点点头。
“秦队。里面请。”
秦霜走进修理厂,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挂着的彩灯和音响里放着的《海阔天空》,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们这聚会,挺有烟火气的。”
阿乐端着一盘炒鸡蛋走过来。
“秦队,坐。别客气。炒鸡蛋管够。”
秦霜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找了把椅子坐下。
秦霜之后,街垒的人到了。
韩涛的高尔夫R打头,后面跟着哨兵的宝马M2、基石的奥迪S4、学徒的福特福克斯ST。四辆车鱼贯而入,停在修理厂门口,把半条街都占满了。
韩涛从高尔夫R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木箱。
木箱不大,大概一个床头柜大小,木头板子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但箱体很结实,用铁皮包了角。他把木箱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轻。
“李师傅。”韩涛伸出手。
技师李跟他握了握。
“韩队。里面坐。”
韩涛没急着进去,而是转身从车里又拎出两箱白酒。
“茅台镇产的,不是飞天,但也不差。”
技师李接过来,看了一眼——茅台镇的一款酱香型白酒,包装简朴,酒是好酒。
“韩队,太客气了。”
韩涛摆摆手,然后弯腰把地上的木箱搬起来,放在桌上。
“这是给你们的。”
坦克正在摆筷子,听见这话,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韩队……这是什么?”
韩涛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打开看看。”
坦克的手在发抖。他走到木箱前面,用螺丝刀撬开盖子——
一台发动机。
K10B。铃木北斗星原厂的涡轮增压发动机。1.0T,三缸,涡轮增压,原厂马力一百零三匹。缸体是铸铁的,结实耐用。涡轮是三菱的TD03,虽然小,但对于北斗星来说绰绰有余。进气歧管是塑料的,轻量化设计。线束完整,传感器齐全,甚至连ECU都带着。
坦克的眼睛瞪大了,眼眶红了。
“韩队……这……”
韩涛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街垒收来之后一直用不上,放着也是落灰。听说你的北斗星还是原厂那台老机器,正好换上。”
坦克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发动机的缸体。冰冷的金属触感传过来,他的手指在颤抖。
“K10B……北斗星用的那个K10B……”他的声音在发抖,“韩队,这……这太贵重了……”
韩涛蹲下来,跟他平视。
“坦克,咱们是兄弟。你的车慢了,我们脸上也没光。再说了——”他笑了笑,“你上次用北斗星拖SU7,那绞盘用得漂亮。没有你,程一鸣可能就没了。这份情,得还。”
坦克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使劲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握住韩涛的手。
“韩队……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韩涛拍了拍他的手,“好好把车改了,下次禁区里跑一圈,让大家都看看北斗星也能飞。”
技师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走过去,把木箱的盖子盖好,搬到墙角。
“坦克,这发动机我帮你收着。等你把车收拾好了,咱们一起装。”
坦克使劲点头,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安培的极氪001到了。
他把车停在角落里,手里拎着一个蛋糕——蛋糕是他在家自己做的,奶油抹得不太均匀,上面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着“无声闪电”四个字,“电”字少了一点,他后来用草莓酱补上了。
“李师傅。”安培把蛋糕放在桌上,“我做的,手艺不太好,别嫌弃。”
技师李看了一眼蛋糕,笑了。
“挺好。比阿乐炒的鸡蛋强。”
阿乐不服气。
“李师傅,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炒的鸡蛋哪儿差了?”
技师李没理他。
然后是苏瑶的驱逐舰。
车身在彩灯下泛着暖光,她坐在驾驶座上,看了一眼修理厂里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推开车门,拄着拐杖走下来。
她的腿还没完全好,但已经不需要人扶了。
“李师傅。”苏瑶笑了笑,“我来了。”
技师李看了她一眼。
“进来坐。别站着。”
苏瑶点点头,拄着拐杖走进去,找了一把椅子坐下。秦霜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了个位置。
“苏瑶,上次比赛,你的发卡弯跑得不错。”
苏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秦队。”
最后到的是林墨。
他的Z10从路口拐进来,银灰色车身在路灯下安静地滑行。后面跟着一辆出租车——程一鸣从车上下来,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他看了一眼修理厂,又看了一眼门口停着的那些车,深吸了一口气。
“一鸣!”坦克第一个冲过去,“你来了!”
程一鸣笑了笑。
“来了。”
坦克扶着他走进修理厂,找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程一鸣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墙角那个木箱,最后看了一眼林墨。
“这阵仗,够大的。”
技师李站在修理厂中央,看着所有人。
游骑兵的人——他自己、阿乐、坦克、鼠标。风隼的人——秦霜、刘川、周宇、小林。街垒的人——韩涛、哨兵、基石、学徒。无声闪电的人——林墨、安培、苏瑶、程一鸣。
四支车队,十六个人,挤在一个修车的铺子里。
桌上摆着炒鸡蛋、拍黄瓜、花生米、酱牛肉、烤鸭、红烧肉,还有安培做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音响里放着的歌从《海阔天空》切到了《光辉岁月》,然后是《真的爱你》。
技师李端起酒杯,站起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看着这些人——有些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有些是刚认识不久的新朋友,有些是曾经在禁区里拼过命的对手,有些是以后要一起并肩作战的兄弟。
“各位,我提一杯。”
他顿了顿。
“游骑兵是个草根车队,修车为主,赛车为辅。三年前,我们连好一点的机油都买不起,用最便宜的矿物油,五千公里换一次,发动机响得像拖拉机。那时候我们最大的梦想,是能赢一场比赛,拿一笔奖金,换四条好轮胎。”
他笑了一下。
“后来我们认识了林墨,认识了苏瑶,认识了欧姆。再后来,我们认识了风隼、街垒。现在,无声闪电重建了。游骑兵也站住了。”
他看着所有人,声音变得低沉。
“这杯酒,敬欧姆。敬所有在禁区里拼过命的人。”
所有人站起来,举起酒杯。
“敬欧姆。”
林墨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烧起来。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坐下来。苏瑶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技师李又倒了一杯。
“第二杯,敬在座的所有人。不管你是开电车的、开油车的、开前驱的、开后驱的、开四驱的——只要你还在跑,你就是自己人。”
大家笑了,举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阿乐站起来,端着一盘炒鸡蛋。
“第三杯,我来提。”
所有人看着他。
“我这人不会说话。我就说一句——以后谁要是在禁区里欺负咱们的人,我阿乐第一个冲上去。甭管他是开什么车,甭管他背后站着谁。”
他把酒干了。
“干!”
大家又喝了一杯。
韩涛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坦克面前。
“坦克,我再敬你一杯。”
坦克连忙站起来,端着酒杯,手还在抖。
“韩队,你别敬我了,应该我敬你。那台K10B……”
“别说了。”韩涛打断他,“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你把K10B装上,带我在禁区跑一圈。让我看看北斗星到底能跑多快。”
坦克的眼眶又红了。
“韩队,你放心。我一定把它改好。一定。”
两个人碰杯,干了。
刘川端着酒杯走到林墨面前。
“林队,我敬你一杯。”
林墨站起来。
“刘川。”
“上次截停SU7,你在前面拼命,我们跟在后面。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值得交。”
林墨沉默了一下。
“刘川过奖了。”
“不是过奖。”刘川认真地看着他,“是实话。”
两个人碰杯,干了。
秦霜端着酒杯,走到苏瑶面前。
苏瑶连忙站起来。
“秦队。”
“苏瑶,上次比赛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秦霜看着她,目光认真,“你的发卡弯,跑得比我好。”
苏瑶愣了一下。
“秦队,你太谦虚了。你的Taycan S……”
“不是谦虚。”秦霜打断她,“是实话。你的车比我轻,但你的技术比我细腻。每个弯道的刹车点、开油点、车身姿态控制,都比我精准。欧姆教出来的徒弟,果然不一样。”
苏瑶低下头,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块手表。
“欧姆说过,电车过弯要靠电门,不是靠刹车。”
秦霜点点头。
“他说得对。”
两个人碰杯,干了。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
刘川和韩涛在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啊,八匹马啊——”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阿乐和坦克在吹牛——坦克说他马上要把K10B装到北斗星上,到时候要在禁区跑两百;阿乐说他的K20C才是王道,三缸机靠边站。技师李坐在旁边,笑着听,偶尔插一句“你们俩别吹了”。
鼠标坐在电脑前,没有参与划拳,也没有吹牛。他在手机上翻着歌单,把《海阔天空》切到了《不再犹豫》,然后是《大地》。
安培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酒,看着这些人。他不爱说话,但他喜欢看。看这些人喝酒、划拳、吹牛、笑——他觉得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程一鸣坐在椅子上,手臂上的绷带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他没有喝酒,端着一杯可乐,跟坦克碰了一下杯。
“坦克,谢谢你。”
坦克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那天晚上,你用北斗星把我拖回来。”程一鸣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你,我的车现在还在山上。”
坦克挠挠头。
“那有啥。咱们是兄弟嘛。”
程一鸣笑了一下,端起可乐,喝了一大口。
林墨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酒,但没有喝。
他看着这些人——技师李、阿乐、坦克、鼠标、苏瑶、安培、程一鸣、刘川、秦霜、韩涛、哨兵、基石、学徒、周宇、小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温暖。
但不习惯。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好像还是欧姆在的时候。
苏瑶坐在他旁边,注意到他没有喝酒。
“林墨,你怎么不喝?”
林墨摇摇头。
“不太能喝。”
苏瑶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技师李走过来,坐在林墨对面。
“林墨,想什么呢?”
林墨沉默了一下。
“没什么。”
技师李看着他,没有拆穿。他端起酒杯,跟林墨碰了一下。
“今天高兴,喝一杯。”
林墨犹豫了一下,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烧起来。
然后是第二杯。
第三杯。
他的脸红了,眼神开始涣散。
苏瑶看着他,皱起眉头。
“林墨,你没事吧?”
林墨摇摇头。
“没事。”
但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含糊了。
窗外,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修理厂里,歌声、笑声、划拳声、碰杯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但温暖的交响曲。
没有人注意到,林墨的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