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金龙大巴停在修理厂门口的时候,整条街都睡了。只有远处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还在不知疲倦地变着颜色——绿,黄,红;绿,黄,红。
老周熄了火,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人。
“到了。”
没人动。
坦克靠在座椅上,呼噜打得震天响。鼠标抱着电脑,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苏瑶靠着窗户,眼睛闭着,但手还插在口袋里——那块手表,她一直没离身。
技师李第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林墨身边,看了一眼那包十四万的现金,又看了一眼林墨的脸。
林墨坐在副驾驶,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扇卷帘门。
那是游骑兵的修理厂。
游·骑·兵。
技师李轻声说。
“林墨,到了。”
林墨点了点头。
他拎起那包钱,跳下车。
坦克被车门声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啊?到了?”
鼠标揉着眼睛,抱起电脑。苏瑶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
老周没下车。他靠在驾驶座上,点了根烟,朝林墨摆了摆手。
“有事打电话。”
金龙大巴缓缓驶进夜色里,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林墨站在修理厂门口,看着那辆大巴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
哐啷啷——
门卷到一半卡住了。还是老毛病,右边轨道变形了,得用脚踹一下才上得去。坦克刚要上去帮忙,林墨已经一脚踹在轨道上。
哐当。
门彻底卷起来了。
修理厂里的灯打开,惨白的日光灯照亮了满地油污的水泥地。
阿乐不在。他应该在后院睡觉。
但车都在。
捷达、思域、北斗星,还有那几辆从迅驰废墟里拖回来的电车——极氪007、智己L7、Mach-E 1400,还有那辆撞变形了的极氪001FR。它们并排停在工位旁边,像一群沉默的伤员,等着被救治,或者被抛弃。
林墨把那包钱放在工作台上。
拉开拉链。
十四万现金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技师李走过去,从墙上取下那个记账用的硬皮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翻。
“碳陶刹车五万八,空气悬挂一万七,逆变器一万二,轮胎五千五,诊断电脑两千五,零碎小件四千三……加上那三样五万……”
他抬起头。
“一共十四万八千一。重锤给了十四万,凑了个整。”
鼠标凑过来,看着那堆钱,眼睛都直了。
“十四万……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阿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膀子从后院走进来,看见那堆钱,愣了一下。
“我操!真卖了?”
他跑过来,拿起一捆钱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重锤真掏钱了?那孙子真认栽了?”
技师李点点头。
“认栽了。十四万,买了个面子。”
阿乐嘿嘿笑起来。
“让他买!十四万买个面子,值!咱们拿着十四万,能买多少好东西!”
他扭头看向技师李。
“李师傅,咱们拿这钱换什么?发动机?涡轮?绞盘?”
技师李没说话。
他把硬皮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记着这几天的开销——油钱、焊条、砂轮片、几根二手半轴,加起来一千三百多。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墨。
“林墨,这钱怎么分。”
修理厂里安静下来。
阿乐愣住了。坦克挠头的动作停住了。鼠标推了推眼镜,看看技师李,又看看林墨。苏瑶靠着墙,没有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林墨。
林墨站在工作台旁边,那包钱就在他手边。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这钱,是游骑兵的。”
技师李摇摇头。
“这钱是你带着我们挣的。”
林墨又沉默了几秒。
他看了看那些车。
捷达、思域、北斗星——游骑兵的命根子。破破烂烂,但还能跑。但发动机快不行了,底盘锈穿了,变速箱打齿了,轮胎磨平了。
他又看了看那几辆电车。
极氪007、智己L7、Mach-E 1400、极氪001FR——迅驰的遗产,欧姆用命换来的东西。电池半废,车架变形,控制器烧毁。
一堆残骸。
但也是钱。
林墨的声音很平静。
“李师傅,游骑兵要修车。阿乐的思域,要换发动机。坦克的北斗星,要换保险杠、修绞盘。你的捷达,要换发动机、变速箱、底盘件。鼠标的车……”
鼠标愣了一下。
“我的车?我的秦PLUS不是在吗?”
林墨看着他。
“那辆车太慢了。”
鼠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墨说的是事实。他那辆秦PLUS,买菜接娃够用,但要跟暴君的人拼,差太远。
林墨继续说。
“这些电车,我带走。”
修理厂里安静了一瞬。
阿乐第一个反应过来。
“带走?带哪儿去?”
林墨没回答他。
他看着技师李。
“李师傅,我想重建无声闪电。”
技师李的眼睛眯了一下。
“无声闪电?”
林墨点点头。
“欧姆不在了,但无声闪电不能散。安培还在程一鸣还在,苏瑶……”
他看了一眼苏瑶。
“苏瑶已经加入游骑兵了。但无声闪电需要有人扛起来。”
苏瑶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块手表。她的眼睛很亮,但没说话。
技师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林墨。
“那些电车,是迅驰的。”
林墨点点头。
“我知道。”
技师李又问。
“你拿命换来的。”
林墨又点点头。
“我知道。”
技师李继续问。
“你想用它们重建无声闪电?”
林墨第三次点头。
“对。”
技师李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滩不知道多少年的机油印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行。”
阿乐急了。
“李师傅!那些电车……”
技师李抬手打断他。
“阿乐,那些电车本来就是迅驰的东西。林墨用命把它们从禁区里拖出来,他有权利决定怎么用。”
他顿了顿。
“而且,他说得对。无声闪电不能散。”
阿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坦克在旁边挠挠头。
“俺觉得林墨说得对。林墨的车队不能就这么没了。”
鼠标推了推眼镜。
“技术层面来说,那些电车放在咱们这儿,也就是一堆拆车件。但要是林墨拿去重建无声闪电,它们就能重新跑起来。”
他看向林墨。
“林队,我那辆秦PLUS你也开走。”
林墨愣了一下。
“什么?”
鼠标笑了笑。
“你比我更需要一辆车。我反正天天待在修理厂,用不着多好的车。你拿去开,等以后有钱了再还我。”
林墨看着他。
鼠标推了推眼镜。
“怎么?嫌秦PLUS太慢?你不是说要改汉L电机吗?改完了我可不还了。”
林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行。”
他把那包十四万现金推到桌子中央。
“这钱,留给游骑兵。”
技师李皱起眉头。
“林墨,你……”
林墨按住他的手。
“李师傅,游骑兵要修车。阿乐要换发动机,坦克要修北斗星,你的捷达要换发动机、变速箱、底盘件。鼠标的车要升级。这些都要钱。”
他顿了顿。
“我欠游骑兵的。以后有事,随时叫我。”
技师李看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手背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行。”
阿乐在旁边挠挠头。
“林墨,那你怎么办?你不是要重建无声闪电吗?没钱怎么建?”
林墨看了看那几辆电车。
“卖掉几辆,用卖车的钱买新车。”
阿乐愣了。
“卖车?为什么要卖?这不是现成的车吗?”
林墨摇摇头。
“这些车是迅驰的,是欧姆用命换来的。我不想开带血的车。”
修理厂里安静下来。
阿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坦克挠挠头。
“带血的车……俺懂了。”
鼠标点点头。
“心理这关过不去,开起来也不痛快。”
技师李看着林墨,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是欣慰,还是别的,说不清。
他轻声说。
“欧姆没看错人。”
林墨没说话。
他转身朝那几辆电车走过去。
极氪007,车头撞烂了,但电机完好。智己L7,车身变形,但电池还能用。Mach-E 1400,重炮那辆,碳纤维车身裂了,但电机是顶级的。极氪001FR,雷霆那辆,撞得最惨,但轮毂电机还在。
他轻声说。
“欧姆,你放心。”
“无声闪电,不会散。”
苏瑶靠在墙上,看着林墨的背影。
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
那块手表躺在掌心里,表盘碎了,表带焦了,但表背上的字还在。
永远向前。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
那是一个笑。
很淡,很真。
技师李拿起那包钱,掂了掂。
十四万。
够游骑兵活下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几辆破破烂烂的车,又看着那几个破破烂烂的人——阿乐、坦克、鼠标、苏瑶,还有林墨。
一群草根。
一群修车的。
一群赛车的。
一群亡命徒。
但此刻,他们站在凌晨两点的修理厂里,站在满地油污的水泥地上,站在破旧日光灯惨白的光里。
眼睛都很亮。
技师李轻声说。
“天快亮了。”
林墨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东边的天空,确实泛起了一点点鱼肚白。
他点点头。
“是啊,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