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天色将亮未亮,东边的山脊线上透出一抹极淡的青灰色,但山谷里还是黑的。赛道上的硝烟已经散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焦臭味还飘在空气里——那是烧焦的橡胶、熔化的塑料、还有电池热失控后残留的刺鼻气味。
金龙大巴停在终点线旁边的临时休息点,发动机没熄火,暖风开着,但车里没人睡得着。
林墨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瓶水,一口没喝,就那么攥着。副驾驶座上放着欧姆的头盔,那两个褪色的字在仪表盘的微光下若隐若现。
后面几排座位上,游骑兵的人和无声闪电的幸存者挤在一起。
技师李靠着窗户,眼睛闭着,但眉头紧锁,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阿乐坐在他旁边,手里摆弄着一颗螺丝,拧上去又拆下来,拆下来又拧上去,反反复复。坦克靠在过道另一侧,双手抱胸,呼噜打得震天响——这糙汉居然真睡着了。
鼠标缩在最后一排,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脸。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不知道在忙什么。
苏瑶坐在靠门的位置,旁边放着她那根拐杖。她的腿还肿着,但她坚持不躺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废墟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周坐在大巴的驾驶座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热茶。他没说话,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
没人说话。
已经两个小时了。
从比赛结束到现在,两个小时,没人说过一句话。
林墨的目光从欧姆的头盔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废墟上。
迅驰留下的废墟。
那些被炸毁的ET5,那些被撞烂的MPV,那些烧成骨架的电车,还有那个集装箱——那个装着无数零件的集装箱。
他的喉咙动了动。
然后他开口了。
“天快亮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车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技师李睁开眼睛。
阿乐手里的螺丝停住了。
坦克的呼噜声停了。
鼠标抬起头。
苏瑶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
林墨继续说。
“迅驰的人跑了。但东西还在。”
他顿了顿。
“那些零件,那些电机,那些电池,那些还能用的东西——都在那儿。”
他的目光扫过车厢里的每一个人。
“咱们得去拿。”
技师李坐直了身子。
“林墨,你的意思是——”
林墨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迅驰留下的东西,不能浪费。咱们分成三队,天亮之前行动。”
阿乐的眼睛亮了。
“三队?哪三队?”
林墨的目光落在鼠标身上。
“第一队,修理站搜索队。我、鼠标,去搜迅驰后勤区的集装箱修理站。那里有货架,有零件,有工具——能拿的全拿走。”
鼠标点点头,没说话,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快了。
林墨的目光转向技师李。
“第二队,赛道拖车队。李师傅带队,阿乐、坦克跟你去。沿赛道往回走,把所有还有价值的报废电车拖回来。”
技师李的眉头微微皱起。
“拖回来?怎么拖?”
林墨看向老周。
“老周,大巴有拖车钩吗?”
老周点点头。
“有。后面加装的,拖个三五吨没问题。”
林墨点点头。
“够了。那些电车都废了,就剩个壳子和底盘。一辆一辆拖,能拖多少拖多少。”
技师李沉吟了一下。
“天亮之前?天亮了怎么办?”
林墨的声音很平静。
“天亮之前拖完。天亮之后,其他车队的也来了——那时候就晚了。”
技师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行。”
阿乐搓了搓手,满脸兴奋。
“妈的,去迅驰那儿捡漏!这活儿我干了!”
坦克也嘿嘿笑起来。
“我那北斗星的保险杠还撞坏了呢,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林墨的目光转向苏瑶和老周。
“第三队,悬崖搜索队。苏瑶、老周,你们去山脚,看斯堪尼亚的货箱。”
苏瑶愣住了。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斯堪尼亚?那个被迷雾撞下去的重卡?”
林墨点点头。
“那是迅驰的补给车。货箱里肯定有东西——备件、工具、电池模块,什么都有可能。”
苏瑶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山影上。
那里,是欧姆坠崖的地方。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腿伤了,怎么下去?”
林墨沉默了两秒。
“老周有经验。他会想办法。”
老周把搪瓷缸子放下,声音很沉稳。
“登山绳、安全带、下降器,我车上有。苏瑶你要是愿意去,我保你安全下去。”
苏瑶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那片山影上。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去。”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那个货箱……在欧姆牺牲的地方附近。我想去看一眼。”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没人说话。
林墨的目光落在苏瑶脸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站起来,走到大巴门口,拉开车门。
凌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焦臭味和寒意。
林墨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那些人。
技师李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开始检查手里的扳手。阿乐和坦克跟着他,往大巴后面的平板拖车走去。鼠标合上笔记本电脑,背上那个破旧的背包。老周从驾驶座下面拿出几捆登山绳和安全带,一件一件检查。苏瑶拄着拐杖站起来,一步一步往车门走。
林墨的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那个头盔上。
欧姆的头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那个头盔。
他的手在头盔上停了一下,感受着那些划痕和凹陷。
然后他轻声说。
“欧姆,保佑我们。”
他把头盔放回副驾驶座,转身下了车。
身后,鼠标跟了上来,站在他旁边。
“林队。”
林墨转过头。
“嗯?”
鼠标的目光落在那片漆黑的废墟上。
“你说,迅驰那帮孙子,会不会在集装箱里留了什么陷阱?”
林墨沉默了两秒。
“有可能。”
鼠标愣了一下。
“那咱们还去?”
林墨的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一个带着狠劲的笑。
“去。就算是陷阱,也得先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鼠标看了他一眼,然后也笑了。
“林队,你他妈真是疯了。”
林墨没说话,转身走向那辆秦PLUS。
远处,技师李正在检查金龙大巴的拖车钩。阿乐和坦克把那些空油桶、破轮胎从平板拖车上扔下来,腾出空间。老周把登山绳和安全带装进一个帆布包里,背上肩膀。苏瑶拄着拐杖站在大巴旁边,望着那片漆黑的山影,一动不动。
天色还是黑的,但东边那抹青灰色越来越亮了。
林墨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头盔,然后发动了车子。
秦PLUS的发动机轰鸣起来,车灯刺破黑暗,照亮前方那片废墟。
鼠标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林队,你说咱们能拿多少东西?”
林墨的目光盯着前方。
“能拿多少拿多少。”
他顿了顿。
“那些零件,是迅驰欠咱们的。”
秦PLUS冲进黑暗,驶向那片废墟。
身后,金龙大巴也发动了,车灯亮起,缓缓驶向赛道。
三路人马,驶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夜色还很浓,但天快亮了。
金龙大巴行驶在赛道上。
技师李坐在驾驶座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手电筒,照着前方的路面。
阿乐和坦克挤在后面那排座位上,透过车窗盯着外面的赛道。
一路上,到处都是报废的车。
第一辆——冷光的智己L7。
技师李的手电筒照在那辆车上,照亮了它瘪进去的散热器格栅。
“停车。”
老周踩下刹车,大巴缓缓停住。
技师李跳下车,走到那辆智己L7旁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底盘。
阿乐和坦克跟上来。
“李师傅,这车还能用吗?”
技师李的目光扫过那些零件。
散热器报废了,防冻液漏了一地。但电机、电池、悬挂——都是好的。
他站起来,点点头。
“拖走。”
坦克嘿嘿一笑,走到大巴后面,开始解绞盘的钢丝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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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PLUS行驶在通往后勤区的路上。
路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碎玻璃和炸飞的零件。林墨开着车,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障碍。
鼠标盯着窗外那些废墟,嘴里念念有词。
“那辆ET5烧成骨架了……那辆009侧翻着……妈的,迷雾那天龙真他妈猛,撞成这个鸟样……”
林墨没说话,目光一直盯着前方。
前方,那片后勤区越来越近了。
集装箱的门开着,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老周下了车,走到悬崖边,用手电筒往下照。
下面是几十米深的谷底。斯堪尼亚的货箱摔成了两半,一半卡在岩石缝里,一半散落在谷底。电池模块炸得到处都是,有些还在冒烟。
老周的眉头皱起。
“苏瑶,你确定要下去?”
苏瑶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片谷底。
她的眼睛很亮,但眼眶有点红。
“确定。”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他拿出登山绳,找到一棵粗壮的大树,把绳子牢牢固定住。然后他把下降器穿在绳子上,把安全带递给苏瑶。
“穿上。”
苏瑶接过安全带,慢慢穿上。
她的腿还肿着,每动一下都疼。但她咬着牙,一下一下把安全带扣紧。
老周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然后看着她。
“下去之后,绳子会一直垂着。你什么时候想上来,拽三下绳子,我拉你。”
苏瑶点点头。
老周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说。
“小心点。”
苏瑶没有说话。她抓住绳子,一步一步往悬崖下挪去。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老周站在悬崖边,看着那根绷紧的绳子,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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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越来越亮了。
东边的山脊线上,那一抹青灰色已经变成了淡橙色。再过半小时,太阳就要出来了。
秦PLUS停在集装箱门口。
林墨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些货架。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亮了一排排零件。
电机、电池模块、控制器、线束、悬挂、刹车卡钳——满满当当,堆得像小山一样。
鼠标站在他旁边,眼睛瞪得老大。
“我操……”
林墨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零件。
他的耳边仿佛响起了欧姆的声音。
“林墨,电车这个东西,说到底就是零件拼起来的。电机、电池、控制器——三样东西齐了,就能跑。”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一个带着狠劲的笑。
“欧姆,你看到了吗?”
他轻声说。
“咱们发财了。”
鼠标已经开始往里走了,拿着手电筒,照着那些货架上的标签。
“林队!汉L的电机!两个!标签上写的是试制车拆下来的,状态完好!”
林墨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零件。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