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省际拉力赛还有三天。
晚上九点,风隼基地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长桌上铺满了赛道图、数据报表和车辆检查清单。秦霜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刘川靠在窗边,手里拿着周宇的最新训练数据。赵烈站在白板前,用记号笔写着什么。小林坐在电脑前,随时准备调取数据。周宇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本翻烂的勘路笔记。
“好,最后一遍确认。”秦霜说,“第一赛段,刘川,你发车顺序是第几位?”
“第七位。”刘川说。
“第二赛段?”
“第十五位。”
秦霜点头:“周宇,你是第51位发车,在第二组。第一赛段你前面有四十九辆车,路面会被刨得很烂,你需要注意什么?”
周宇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指着赛道图:“第一赛段前十五公里是砂石路面,重车过后会形成车辙。我必须走车辙以外的路线,避免陷入前车刨出的深沟。十五公里后进入混合路面,那里轮胎磨损严重,我需要控制节奏,保护轮胎。”
秦霜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第二赛段?”
“第二赛段是夜赛。”周宇说,“‘鬼见愁’有二十三个弯在夜间视野受限。我需要依赖路书和直觉,不能完全相信车灯。最关键的是第十七到第十九弯,连续下坡,刹车点会随着轮胎衰减而变化,我必须提前预判。”
“第三赛段呢?”
“第三赛段是最后决战。”周宇顿了顿,“但我的目标是完赛,不是决战。如果我前两个赛段能活着跑完,第三个赛段我要做的是稳定,不是拼命。”
秦霜看了刘川一眼。刘川微微点头。
“很好。”秦霜站起来,“周宇,你是我见过的准备最充分的新人。记住你的话——完赛就是胜利。”
周宇深吸一口气:“我记住了。”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刘川叫住周宇。
“跟我来。”
两人走到基地后面的试车场。夜深了,试车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刘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周宇。
是一块旧旧的腕表。表盘上有划痕,表带已经磨损,但走得很准。
“这是我第一次跑拉力赛的时候,韩涛送给我的。”刘川说,“那时候我刚从黑赛转正,什么都不懂,第一场比赛差点翻车。韩涛说,这块表他戴了十年,每一次跑完比赛,都会看一次表,记住自己用了多少时间,然后下次更快一点。”
周宇接过表,仔细看着。
“后来我换了更好的表,但这块一直留着。”刘川说,“现在给你。比赛的时候,不用管别人跑多快,只看自己的表。只要你在规定时间内完赛,你就赢了。”
周宇把表戴在手腕上,大小刚好。
“刘哥,”他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刘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谢。完赛回来,请我喝酒。”
距离省际拉力赛还有两天。
下午三点,游骑兵维修店。
五菱宏光已经整装待发。车身重新喷了漆——不是那种光鲜的赛车漆,而是普通的白色面漆,只在车门上贴了车队标志和号码:51号。
技师李围着车转了三圈,检查每一个细节。阿乐、鼠标、老周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油箱盖拧紧了吗?”
“拧紧了。”阿乐说。
“备胎固定好了?”
“固定好了。”鼠标说。
“工具包呢?”
“在后备箱。”老周说。
技师李点点头,打开后备箱又检查了一遍。里面整齐地放着各种工具和备用零件——传动轴、半轴、刹车片、轮胎、甚至还有一个备用的涡轮增压器。
“行。”技师李关上后备箱,“准备出发。”
阿乐跳起来:“出发?去哪?”
“去赛场。”技师李说,“明天是最后的技术检验,咱们得提前到,免得堵车。”
鼠标愣了一下:“现在去?天都快黑了。”
“夜里开车,正好可以试试车灯。”技师李说,“上车。”
四个人上车,五菱宏光发动,缓缓驶出维修店。
阿乐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店面,突然有点舍不得。
“李师傅,”他说,“咱们还会回来吧?”
技师李没说话,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老周拍了拍阿乐的肩膀:“傻小子,说什么呢。比赛完就回来。”
五菱宏光驶入夜色,尾灯渐渐消失在街角。
晚上八点,暴君车队总部。
雷震东坐在他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站着蝰蛇。
“查清楚了?”雷震东问。
“查清楚了。”蝰蛇说,“游骑兵的五菱宏光,今晚出发去赛场。车上四个人,那个老修车匠,还有三个年轻人。”
雷震东慢慢转动着手里的Zippo打火机。
“路上有什么适合的地方?”
蝰蛇犹豫了一下:“雷爷,现在动手,是不是太明显了?”
“谁说要动手?”雷震东笑了,“我只是想给他们送点小礼物,让他们记住,有些事,不是上了赛场就能躲过去的。”
蝰蛇明白了,凑过来听雷震东低语几句。
蝰蛇点头,退下。
雷震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停着的凯雷德。
一个小小的修车店,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辆破面包车。
也该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靠热血就能赢的。
晚上十点,省道307。
五菱宏光以八十公里的时速行驶在空旷的公路上。技师李开车,阿乐坐在副驾驶,鼠标和老周在后座打瞌睡。
车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带来短暂的灯光。
“李师傅,”阿乐突然说,“你说暴君车队会不会找咱们麻烦?”
技师李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不知道。”
“那……万一他们找呢?”
“找就找。”技师李说,“咱们几个修车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阿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李师傅,我有点紧张。”
技师李看了他一眼:“紧张什么?”
“怕比赛跑不完。怕车坏在半路。怕给咱们车队丢脸。”阿乐说,“也怕……让你失望。”
技师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阿乐,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当徒弟吗?”
阿乐摇头。
“因为你干活认真,不偷懒。”技师李说,“但更重要的是,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服输。那年你来店里修车,车坏了,没钱换零件,硬是在店里蹲了两天,自己学会怎么修。我就知道,这小子,能行。”
阿乐的眼眶有点发热。
“比赛的事,”技师李继续说,“能跑完最好,跑不完,咱们还有下次。只要人还在,手艺还在,店还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他顿了顿,然后难得地笑了:“再说了,就算跑不完,咱们也是开着面包车去跑拉力赛的人。这事儿,够吹一辈子了。”
阿乐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出现一道刺眼的光。
一辆大型货车从对面驶来,远光灯直直照着五菱宏光。技师李眯起眼睛,减速,往右靠。
但货车的灯光太强了,强到几乎看不见路。
“李师傅——”阿乐惊呼。
货车擦着五菱宏光过去,带起一阵狂风。就在两车交会的瞬间,阿乐看到货车后视镜上挂着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骷髅头挂件。
暴君车队的标志。
五菱宏光剧烈晃动,技师李死死握着方向盘,稳住车身。等他们回过神来,货车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李师傅!”鼠标在后座惊醒,“刚才那是——”
“我知道。”技师李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阿乐回头看了一眼,心跳如鼓。
“他们……他们想干什么?”
技师李没说话,只是继续开车。
但阿乐注意到,他把车速降到了六十公里,眼睛一直盯着后视镜。
接下来的路程,再没有异常。
凌晨一点,五菱宏光抵达省际拉力赛的指定营地。
营地设在赛场附近的一个大型停车场,已经停满了各种车辆——专业的赛车、后勤车、媒体车、还有各支车队的房车。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像是深夜里的一个临时小镇。
技师李把车停在一个角落,熄火。
四个人坐在车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鼠标小声说:“刚才那辆车,是故意的吧?”
技师李点点头。
“那咱们怎么办?”
技师李推开车门,下车,点了支烟。
“怎么办?”他看着远处那些光鲜亮丽的赛车,“明天技术检验,后天比赛。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睡觉。”
阿乐跳下车,走到他身边。
“李师傅,他们会不会在赛场上……”
“赛场上,所有人都看着。”技师李打断他,“他们不敢太过分。但你要记住,比赛的时候,离暴君的车远一点。他们不是来比赛的,是来找事的。”
阿乐点头。
技师李深深吸了口烟,然后吐出来。
“行了,都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四个人钻进五菱宏光,在狭窄的车厢里躺下。
车窗外,营地的灯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忽明忽暗。
阿乐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脑子里反复回想刚才那辆货车,那个黑色的骷髅头,那道刺眼的灯光。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比赛的时候,暴君的人真的对他们动手,他们该怎么办?
但没人能回答他。
距离省际拉力赛还有一天。
上午九点,技术检验区排起了长队。
几十辆赛车依次通过检验通道,接受组委会的技术人员检查——安全设施、车辆规格、改装合规性。不合格的车辆将被禁止参赛。
风隼车队的领克03+和影豹R顺利通过。刘川站在旁边,看着周宇的影豹R被抬上升降机,技术人员仔细检查底盘、防滚架、油箱。
周宇紧张地站在旁边,手心冒汗。
“别担心。”刘川说,“你的车我亲自检查过三遍,没问题的。”
十分钟后,技术人员放下影豹R,在检验单上盖章。
“通过。”
周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边,游骑兵的五菱宏光也排到了检验口。
当那辆白色的面包车缓缓驶入检验区时,周围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看了过来。
“卧槽,真是面包车?”
“这玩意儿能跑拉力赛?”
“游骑兵……没听说过啊。”
阿乐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鼠标缩在副驾驶,恨不得把头埋进座位里。老周在后座,一言不发。
只有技师李站在车外,一脸平静地看着那些围观的人。
检验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绕着五菱宏光转了三圈,然后蹲下检查底盘,又打开引擎盖看发动机。
“斯巴鲁EJ20?”他抬起头,有些惊讶。
“对。”技师李说,“移植的。”
“车架加固了?”
“加了防滚架,符合C组标准。”
检验员钻到车里,检查防滚架的焊点、座椅的固定、安全带的规格。他敲了敲每一处焊点,拉了拉每一根安全带。
足足二十分钟后,他从车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底盘、防滚架、油箱、电路,都合格。”他说,然后顿了顿,“这车改得……挺有想法的。”
技师李点点头:“谢谢。”
检验员在检验单上盖章,递给他。
“通过了。”
周围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吹口哨,有人喊“面包车加油”。
阿乐坐在车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技师李拿着那张检验单,看着上面鲜红的印章,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下午三点,所有参赛车辆集结,举行赛前最后一次车手会议。
巨大的帐篷里,上百名车手和车队人员挤在一起。台上的大屏幕播放着赛段介绍和安全须知。台下,各支车队的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低声交谈。
周宇站在刘川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暴君车队的雷震东坐在前排,身边围着一帮人;街垒车队的韩涛站在角落里,正和几个老车手聊天;无声闪电车队的林墨戴着耳机,低头看着平板上的数据。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赛车服,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岁月雕刻的皱纹。他站在人群边缘,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台上的大屏幕。他的身边,停着一辆全黑色的斯巴鲁STI,车身没有任何标志,只有挡风玻璃上贴着一个数字——0号。
“那个人是谁?”周宇小声问。
刘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一变。
“老枪。”他说。
“老枪?”
“幽灵车队的队长。”刘川说,“五年前那件事之后,他就消失了。没想到……他也来了。”
周宇还想再问,但台上的主持人开始讲话,会议正式开始。
会议内容很常规——安全须知、赛程安排、紧急预案。但最后,主持人说了一句话,让全场安静下来:
“根据气象预报,比赛第二天,也就是第二赛段夜间赛的时候,山区可能有降雨。请各车队提前做好准备。”
下雨。
夜间赛段加上降雨,等于危险的平方。
周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看向刘川,但刘川脸上没什么表情。
会议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周宇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下雨,鬼见愁,夜赛,51号发车……这些词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他回头,是刘川。
“怕了?”
周宇点头。
刘川看着他,说:“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怕不是让你退缩。是让你在必须拼的时候,知道自己拼的是命。”
他顿了顿,然后说:“下雨,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你怕,别人也怕。谁能稳住,谁就能赢。”
周宇深吸一口气,点头。
傍晚六点,夕阳西下。
营地里,各支车队都在做最后的准备。技师们检查车辆,车手们研究路书,后勤人员清点物资。
游骑兵的营地在角落里,一辆五菱宏光,一顶小帐篷,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泡面。
秦霜走过来。
她站在旁边,看着那辆五菱宏光,看着那几个吃泡面的年轻人。
“李师傅,”她说,“明天第一赛段,注意暴君的车。”
技师李抬头看她。
“雷震东对你们有兴趣。”秦霜说,“赛场上,什么都可能发生。”
技师李点点头:“谢谢秦队提醒。”
秦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还有,周宇那边,刘川会看着。你们这边……”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技师李。
“这是我私人卫星电话的号码。如果赛场上出什么事,打这个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技师李接过卡片,看着上面那个手写的号码。
“秦队,”他说,“你为什么帮我们?”
秦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们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哥。”
她转身离开,没再多说。
技师李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阿乐凑过来:“李师傅,秦队的哥哥是谁?”
技师李把卡片收进口袋,重新拿起泡面。
“一个死了的好人。”他说。
夜幕降临。
营地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是黑暗中绽放的花朵。远处,鬼见愁的轮廓隐约可见,在夜色中显得神秘而危险。
周宇坐在风隼的房车里,最后一次翻看勘路笔记。每一个弯道,每一个刹车点,每一个危险提示,他都烂熟于心。但他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看,好像多看一遍,就能多一分安全。
刘川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明天几点起床?”
“凌晨四点。”周宇说。
“现在几点?”
周宇看了看表——晚上九点。
“还有七个小时。”刘川说,“睡觉去。”
周宇犹豫了一下,然后合上笔记。
“刘哥,”他说,“你说,我能完赛吗?”
刘川看着他,说:“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怕。”刘川说,“怕的人,会小心。小心的人,活得久。”
他站起来,拍了拍周宇的肩膀。
“去睡吧。明天,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活着回来。”
周宇点点头,躺下,闭上眼睛。
帐篷外,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远处的鬼见愁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等待着明天的轰鸣。
距离省际拉力赛,还有十二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