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老兵修车厂的灯还亮着。
卷闸门开着一道缝,昏黄的灯光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院子里,那辆被拆解的思域骨架还停在校正台上,像一具被剥去血肉的机械骸骨。
阿乐躺在车底,手里拿着角磨机,火花像暴雨一样落在他脸上。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眼睛布满血丝,手上新添了四五道伤口,都用创可贴胡乱缠着。
“阿乐,歇会儿吧。”老周端着一碗泡面走过来,蹲在车边,“你这样熬,身体垮了更麻烦。”
角磨机的声音停了。阿乐从车底滑出来,接过泡面,狼吞虎咽吃了两口,然后呛得咳嗽起来。
“李师傅……有消息吗?”他哑着嗓子问。
老周摇头:“手机还是关机。暴君那边的人,嘴巴紧得很。”
阿乐放下泡面,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张手绘的图纸——是技师李在被带走前,匆匆画下的思域修复方案。图纸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
“车架校正用三号千斤顶顶B柱,激光笔调C柱。
前悬塔顶变形,切了重焊,用废卡车钢板补强。
变速箱三档同步器坏了,夜市场老张那儿有拆车件,说是宝马手动箱的,能改。”
字迹很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但每个细节都清楚。
阿乐看着图纸,眼睛红了:“李师傅自己都被扣了,还想着怎么修这破车……”
“他就是这样的人。”老周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都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这是大家凑的,八千三。你先拿着,买零件。”
阿乐没接:“老周,这是你攒着给女儿交学费的钱吧?”
“学费可以晚点交。”老周把钱塞进阿乐手里,“车修不好,下个月的矿山耐力赛报不上名,咱们游骑兵就算散了。”
游骑兵。
这个名字是技师李起的。三年前,他们四个在禁区新手赛认识,都被富二代车手嘲笑“开破车还来赛车”。赛后,技师李请大家吃路边摊,喝了三瓶啤酒后说:“咱们就像游骑兵,没正规军那么多装备,但能打游击。以后就叫游骑兵车队吧。”
没有注册,没有队服,没有赞助。
只有几辆破车,和一个修车厂。
但现在,技师李被扣了,思域毁了,鼠标因为白天要送外卖不能熬夜,只剩下阿乐和老周在这里死撑。
“鼠标呢?”阿乐问。
“刚走,说早上六点还要去送早餐外卖。”老周说,“他留了这个。”
老周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上面接着几根电线,还有一个小屏幕。
“他说这是用旧手机改的,能监测车辆振动频率。你校正车架的时候,把这个贴在车架上,振动数据异常的话手机会报警。”老周苦笑,“他说这玩意成本不到五十块,比专业设备差远了,但能用。”
阿乐接过那个粗糙的“监测仪”,手指摩挲着屏幕边缘用胶带固定的裂缝。
“川哥那边……”他低声问。
“别麻烦他了。”老周摇头,“他现在是风隼的人,有他自己的战场。咱们的事,咱们自己扛。”
阿乐没说话,只是攥紧了那个小盒子。
盒子硌得手心发疼。
同一时间,城东工业区厂房。
电焊的蓝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道道短暂的闪电。
技师李蹲在克尔维特的引擎室里,手里拿着焊枪,正在焊接涡轮的排气管路。他戴着厚重的焊接面罩,但高温还是透过缝隙灼烧着他的脸。
汗水浸透了背心,滴在滚烫的金属上,瞬间蒸发成白色的蒸汽。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
雷爷给的期限是二十天,但按照他的估算,这辆车的改装工程量至少需要二十五天。所以他必须赶工,每天睡不到四小时,吃饭都是五分钟解决。
“李师傅,休息会儿。”说话的是暴君车队的一个年轻技师,叫小刀。他负责给技师李打下手,态度还算恭敬。
技师李关掉焊枪,掀开面罩,接过小刀递来的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进度怎么样了?”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技师李回头。雷爷不知何时进来的,站在阴影里,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引擎部分完成百分之六十。”技师李声音沙哑,“变速箱强化件明天到货,装上去就能试车。”
雷爷走到车旁,伸手摸了摸刚焊好的排气管路。焊点均匀平整,像机器焊出来的一样。
“手艺不错。”雷爷说,“难怪禁区里都说,你修了三十年车,手上功夫比那些科班出身的还扎实。”
“混口饭吃。”技师李重复着这句话,像是某种护身符。
雷爷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技师李一支。技师李犹豫了一下,接了。
两人在昏暗的厂房里抽烟,沉默像一层厚重的油污,覆盖在每一件工具、每一个零件上。
“你儿子,多大了?”雷爷突然问。
“十四。”
“什么病?”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雷爷吐出一口烟:“我弟弟,也是白血病死的。那时候我十八岁,他十二岁。家里没钱治,我去偷,去抢,还是没救回来。”
技师李看向雷爷。这个以凶狠闻名的男人,此刻在烟雾中的侧脸,有种罕见的疲惫。
“后来我就明白了。”雷爷弹了弹烟灰,“在这个世界上,钱就是命。你有钱,就能买药,买医院,买时间。你没钱,就只能看着亲人死。”
他转头看着技师李:“所以你接这个活,我不奇怪。换我,我也会接。”
技师李沉默地抽着烟。
“但你和我不一样。”雷爷继续说,“你有手艺。真手艺。不像我手下这帮人,只会砸钱买好零件,堆出一辆快车,但车没有魂。”
他走到克尔维特旁边,拍了拍车顶:“这车,我要它赢。不只是为了奖金和开采权,更是为了告诉禁区那些人:我雷爷,不只会玩狠的,也会玩技术的。”
“车我会改好。”技师李说,“但能不能赢,看车手。”
“车手我有。”雷爷笑了,“从职业队挖来的,以前跑房车锦标赛的。技术没问题,就是缺辆好车。”
他顿了顿:“等这车赢了,我给你双倍工钱。十万。够你儿子再做两个疗程。”
技师李的手抖了一下。
烟灰掉在地上。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不用谢。”雷爷掐灭烟,“这是交易。你帮我造一把好刀,我帮你买续命的药。公平。”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刘川那小子,最近在风隼混得不错。”雷爷背对着技师李说,“听说秦霜在给他谈大赞助,代言费可能上百万。”
技师李没说话。
“你说,他要是知道他敬重的李师傅,在给我这个‘敌人’改车,会怎么想?”雷爷回头,眼里有戏谑的光,“会不会觉得你背叛了他?背叛了你们那些‘草根兄弟’的情谊?”
“我们只是修车和客户的关系。”技师李平静地说。
“是吗?”雷爷笑了,“那为什么我提到他的名字时,你的心跳加快了?我耳朵很灵的,李师傅。”
他走了。
厂房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和技师李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一把锤子,敲打着胸腔。
他走到工作台边,从一堆工具下面,摸出一张照片。照片是去年游骑兵聚餐时拍的,五个人挤在修车厂的小桌子前,对着镜头笑。刘川站在中间,手里举着啤酒罐。阿乐勾着他的肩膀。老周憨厚地笑着。鼠标腼腆地比着剪刀手。他自己,坐在最边上,难得地露出笑容。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
那天是刘川妹妹手术成功的日子。大家凑钱买了只烤鸭,在修车厂庆祝。刘川说:“等我以后有钱了,请你们去大饭店。”
阿乐说:“不去大饭店,就在这儿吃。这儿自在。”
老周说:“对,这儿有车味儿。”
鼠标说:“这儿……网速快。”
大家都笑了。
技师李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原处,用工具盖好。
走回克尔维特旁边,重新戴上面罩。
按下焊枪开关。
蓝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他焊得格外专注,格外用力。
仿佛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所有复杂的情感,所有现实的无奈,都焊进这些金属的接缝里。
让它们在高温中融合,凝固。
变成一辆车的一部分。
一辆注定要和他的“小朋友”在赛场上厮杀的车的,一部分。
凌晨四点,风隼基地。
刘川从模拟器上下来,浑身湿透。
他已经在矿山赛道上跑了三十圈虚拟比赛,最佳圈速比昨天提升了0.8秒,但还是不够。
秦霜站在控制台前,看着数据屏幕:“矿坑下坡那段,你的刹车点还是早了0.2秒。晚刹车,能快0.3秒。”
“那里没有护栏。”刘川擦着汗,“晚刹车,可能冲出去。”
“所以要练。”秦霜调出那段赛道的3D模型,“你看,下坡后紧接着一个左弯。如果你在坡顶重刹,车尾会不稳。但如果把刹车点推迟到坡中,利用下坡的重力辅助减速,入弯会更顺。”
她放大模型,指着一段路面:“这里有个不起眼的突起,赛车经过时会轻微弹跳。你可以在弹跳的瞬间松一下刹车,让轮胎重新抓地,然后再继续刹。”
刘川盯着屏幕:“这需要很精确的时机。”
“所以你需要练到肌肉记忆。”秦霜关掉屏幕,“还有二十天,每天加练五十圈这个路段。”
刘川点头,但眼神有些飘忽。
“你在想什么?”秦霜问。
“技师李。”刘川没有隐瞒,“他在暴君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秦霜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刘川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
照片是从远处用长焦镜头拍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城东工业区的厂房。其中一张,技师李蹲在一辆紫色跑车旁,手里拿着工具。另一张,他坐在小桌子前吃饭,旁边站着两个穿黑衣的壮汉。
“他还活着,没受伤,在工作。”秦霜说,“这是我能查到的全部。”
刘川攥紧照片:“他在给暴君改车……”
“为了钱。”秦霜平静地说,“为了救儿子。这是他的选择,你要尊重。”
“可是——”
“没有可是。”秦霜打断他,“刘川,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技师李在帮暴君改车,但他心里可能依然把你当朋友。雷爷扣着他干活,但可能也会给他足够的报酬救他儿子。事情是复杂的,人是复杂的。”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色。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这些,而是专注训练。矿山耐力赛,如果你能赢,能拿到开采权,能在禁区有更多话语权——到时候,你才有能力去改变一些事情。”
“比如?”
“比如,推动成立一个‘草根车手保障基金’,让像技师李这样的人,不用为了医药费去接危险的私活。”秦霜转身看着他,“比如,在禁区管委会争取更多席位,改变那些只偏向大车队的规则。比如,让你的赞助商,生产一些真正适合普通车手的高性价比产品。”
她的眼神很认真:“但这些,都需要你先赢。赢很多次,赢到没有人能忽视你的声音。”
刘川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模拟器前,重新戴上头盔。
“再来五十圈。”他说。
“哪段?”
“矿坑下坡。我要练到刹车点能推迟0.3秒。”
秦霜点头,启动了模拟程序。
屏幕亮起,矿山赛道在眼前展开。
刘川握住方向盘,踩下油门。
虚拟的引擎声在耳机里轰鸣。
他盯着前方那个危险的弯道,眼睛一眨不眨。
心里默念:
李师傅,等我。
等我赢。
等我,有资格伸手拉你一把。
等我,有力量改变这个,逼你在敌人厂房里熬夜焊车的世界。
等我。
车轮碾过虚拟的路面。
窗外,天快要亮了。
而三个不同的地方——
修车厂里,阿乐还在校正车架。
厂房里,技师李还在焊接管路。
模拟器里,刘川还在刷新圈速。
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用各自的方式,拼命。
为了活下去。
为了尊严。
为了,某一天能再次坐在一起,不用为钱发愁地,吃一顿烤鸭。
这个愿望很小。
也很奢侈。
但在天亮之前,他们只能相信:
踩下油门,往前冲。
总会有路的。
总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