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雾气,风隼基地的训练场上,领克03+的引擎声规律地响起。
刘川在跑第五圈。
标准走线,标准刹车点,标准出弯加速。车载系统实时传输数据到控制室,秦霜和小林盯着屏幕,屏幕上绿色的理想线路和红色的实际线路几乎重叠。
“进步了。”小林说,“昨天偏差还有0.3米,今天降到0.1米。”
秦霜没有表情:“不够。理想偏差应该是零。”
赛道边,赵烈靠在他的奥迪RS3上,手里拿着能量饮料,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他身边的两个年轻车手——开宝马M2的王晨和开斯巴鲁BRZ的孙浩——正在低声议论。
“听说他昨晚庆功宴早退了。”王晨说。
“去找他那帮开破车的兄弟了吧。”孙浩嗤笑,“真不明白秦队签他干嘛,那一身土腥味,洗不掉的。”
“烈哥,你可是输给过他一次。”王晨小心翼翼地说。
赵烈眼神一冷:“所以我在等机会。”
赛道上,刘川完成第十圈,驶回维修区。车刚停稳,小林就递上平板:“数据看了吗?第三、第七弯还有提升空间,下午重点练这两个点。”
刘川摘下头盔,头发被汗水浸湿。他接过平板,眼睛扫过那些曲线和数字。
“秦队呢?”他问。
“办公室,接电话。”小林压低声音,“好像是暴君那边的事。”
刘川动作一顿。
手机震动,是技师李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谢了。”
他昨晚从医院回来后,给技师李转了五万块钱——用的是比赛奖金里剩下的部分。转账留言写的是“借给侄子买玩具”,他知道技师李不会收直接给的钱。
技师李收了。回了这两个字。
这比拒绝更让刘川难受。
“刘川。”秦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换上了车队经理的制服,手里拿着文件夹,“下午的训练取消,有事。”
“什么事?”
“跟我去个地方。”秦霜看了眼手表,“现在去换衣服,穿正式点。不是赛车服,是正装。”
“我没有——”
“基地有备用的。”秦霜打断他,“十五分钟后,停车场见。”
黑色保时捷Taycan驶出基地,沿着盘山路向下。
刘川坐在副驾驶座,身上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衬衫领口太紧,外套肩膀太宽。这是基地给访客准备的备用服装,显然不是按他的体型准备的。
“我们去哪?”他问。
“见赞助商。”秦霜目视前方,“你赢了第一场正规赛,有了曝光度,现在是谈个人赞助的最佳时机。”
刘川愣住:“个人赞助?”
“车队合同只保证基础薪水和比赛奖金。但顶级车手,收入大头是代言。”秦霜语气平淡,“轮胎品牌、机油品牌、改装件品牌……你现在有谈判资本了。”
车子驶入市中心,停在一栋玻璃幕墙大厦的地下停车场。电梯直达28楼,前台小姐微笑着引他们进入会议室。
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定制西装,戴金丝眼镜,面前摆着“迅驰轮胎·市场总监”的名牌。左边是个年轻女性,抱着笔记本电脑。右边是个光头壮汉,穿着皮夹克,手臂上有纹身——和会议室氛围格格不入。
“秦队,久仰。”总监起身握手,然后看向刘川,“这位就是刘川先生吧?昨晚的比赛我看了直播,最后那个弯,精彩。”
“谢谢。”刘川说。
众人落座。年轻女性打开投影,PPT首页是刘川冲线的照片。
“迅驰轮胎是国内赛车领域的新锐品牌。”总监开始介绍,“我们主打高性能街胎和赛道日轮胎,目标用户是像您这样的年轻车手和改装爱好者。”
PPT翻页,出现产品线照片。
“我们想邀请您担任‘迅驰GT-RS系列’的代言人。合约期一年,代言费八十万。”总监推过来一份合同,“具体条款在这里。”
刘川没有碰合同。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出席四场品牌活动,在社交媒体发布至少十二条产品相关内容,比赛时使用我们的轮胎——当然,我们会提供免费产品和技术支持。”总监微笑,“另外,您的赛车外观上需要有我们的logo。”
秦霜开口:“logo位置和大小需要和车队主赞助商协调。”
“这个自然。”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刘川看着那份合同,八十万的数字在纸张上清晰印刷。
八十万。
妹妹剩下的医药费,技师李儿子的化疗费,阿乐修车的钱,老周换辆二手五菱宏光的钱……都能解决。
“刘先生有什么问题吗?”总监问。
刘川抬起头:“你们的产品,最便宜的型号多少钱一条?”
总监愣了一下,看向旁边的年轻女性。女性快速查了下资料:“GT-RS系列定位高端,零售价……两千八一条。”
“那普通车用的呢?比如……”刘川顿了顿,“比如五菱宏光能用的。”
光头壮汉突然笑了,声音很粗:“五菱宏光?那车用我们最便宜的‘经济型’系列,三百五一条。不过那种胎我们一般不找代言人,没逼格。”
总监瞪了壮汉一眼,然后对刘川笑道:“刘先生,您现在是职业车手,代言的产品需要和您的形象匹配。我们谈的是高性能轮胎,不是货车胎。”
“我知道。”刘川说,“我只是问问。”
秦霜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合同我们可以带回去研究一下。”秦霜说,“车队法务需要过目。”
“当然。”总监起身,“期待合作。”
走出大厦时,已是中午。
秦霜没有说话,径直走向停车场。刘川跟在她身后,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的低气压。
上车,点火,驶出。
开了两个路口后,秦霜突然打方向,把车停在一个小公园的路边。
“你知道刚才你说五菱宏光的时候,他们在想什么吗?”她转头看着刘川。
“……”
“他们在想:这个土包子,果然上不了台面。”秦霜的声音很冷,“八十万的合同,你问五菱宏光用什么轮胎。刘川,你在想什么?”
刘川看着窗外公园里玩耍的孩子。
“我在想,老周的五菱宏光,四条胎加起来不到一千五。但他靠那辆车,养活一家四口。”
秦霜沉默。
“我还想,阿乐的破思域,右前胎磨得都快见帘线了,他还在用,因为换一条二手胎要四百,他舍不得。”刘川说,“鼠标的比亚迪秦,用的是最便宜的电动车专用胎,一条九百,他说那是他两个月的外卖钱。”
他转过头,看着秦霜。
“秦队,我赢了比赛,能拿八十万代言费。他们呢?他们也在拼,也在玩命,但他们连一条像样的轮胎都买不起。”
“这就是现实。”秦霜说,“赛车是金字塔,你在往上爬,他们在塔底。你不能因为他们上不来,就自己也跳下去。”
“我没想跳下去。”刘川说,“我只是……觉得这八十万,拿着烫手。”
秦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带着苦涩和疲惫的笑。
“知道我为什么签你吗?”她问。
“因为我有点天赋。”
“不。”秦霜摇头,“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我哥哥的影子。”
刘川愣住。
“他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开破车,自己修,自己改。后来他进了职业车队,拿了冠军,有了代言。”秦霜的声音低下来,“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从哪来。每次回老家,都会带一箱轮胎回去——不是给他自己的车,是给村里那些还在开农用车、面包车的人。”
她点了支烟,这是刘川第一次见她抽烟。
“后来他死了。车队说是刹车系统故障,但我查过事故数据,刹车系统在出事前三秒还在正常工作。”秦霜吐出一口烟,“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查到一点线索:他死前一个月,拒绝了一个轮胎品牌的独家代言。那个品牌,就是你刚才见过的迅驰。”
刘川后背发凉。
“他们当时还是个山寨小厂,想靠我哥哥的名气翻身。哥哥拒绝了,说他们的产品测试数据造假,安全性不达标。”秦霜掐灭烟,“一个月后,他死了。”
公园里的孩子们在笑,阳光很好。
但车里很冷。
“那份合同,我会让法务仔细检查每一条款。”秦霜重新发动车子,“但你记住:在这个圈子里,钱和命,有时候是绑在一起的。你想赚大钱,就要承担大风险。”
车子驶回街道。
刘川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突然问:“你哥哥给村里人带的轮胎,是什么牌子?”
秦霜沉默片刻。
“都是杂牌。便宜的,但耐磨的。”她说,“他说,对他们来说,安全数据不重要,能用多久才重要。”
“你后来还继续送吗?”
“送。”秦霜说,“每年清明,去他坟前祭拜后,我都会拉一车轮胎回老家。这是他最后的心愿。”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刘川看着秦霜的侧脸。这个永远冷静、永远强势的女人,此刻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脆弱。
“秦队。”他说。
“嗯?”
“那份合同,我签。”
秦霜转头看他。
“但我有个条件。”刘川说,“代言费里,我要拿出十万,成立一个‘草根车手轮胎基金’。专门给那些开破车、但还在坚持跑的人,提供免费或低价的安全轮胎。”
红灯变绿。
后面的车按喇叭。
秦霜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加速。她没看刘川,只是盯着前方道路。
“可以。”她说,“但这件事,不能公开。赞助商不会喜欢他们的代言人把产品‘施舍’给底层。”
“我知道。”
“还有。”秦霜顿了顿,“从今天起,你要开始学习这个圈子的规则。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冷脸。”
“你在教我做人?”
“我在教你生存。”秦霜说,“你想帮他们,首先得自己站得够高。否则,你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
车子驶向基地方向。
刘川的手机震动,是阿乐发来的照片:修车厂里,那辆撞毁的思域已经被拆解,车架放在校正台上。技师李拿着锤子,正在一点一点敲。
照片下面写着:“李师傅说,三个月,让它重新上路。”
刘川放大照片,看到技师李的手——虎口处缠着纱布,渗出血迹。
他打字回复:“需要钱就说。”
阿乐秒回:“不用。李师傅接了私活,暴君那边有个车要紧急改装,给五万。”
刘川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暴君。
雷爷。
他想起庆功宴那晚,雷爷在停车场等他的眼神。想起阿乐被撞毁的思域。想起老周被踹凹的车门。
他快速打字:“别接。危险。”
消息发送,显示已读。
但阿乐没有回复。
刘川又发:“听到没有?别接暴君的活。”
还是没回。
他拨通电话,响了七八声,被挂断。
再拨,关机。
“怎么了?”秦霜问。
“技师李接了暴君的改装活。”刘川的声音发紧,“我得去修车厂。”
秦霜皱眉:“你现在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是陷阱!”刘川提高音量,“雷爷在报复,他在逼我!”
“所以你要跳进去?”秦霜冷冷地说,“刘川,我再说一次:专注你自己的路。他们的选择,他们自己承担后果。”
“可他们是我的朋友——”
“朋友?”秦霜打断他,“朋友会逼你在职业生涯起步阶段,冒着得罪赞助商的风险,问出‘五菱宏光用什么轮胎’这种问题吗?朋友会明知道暴君是你的敌人,还接他们的活,让你为难吗?”
刘川说不出话。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秦霜的声音缓和下来,但依然坚定,“你的战场在赛道,在赞助商会议室,在车队战术室。他们的战场在修车厂,在夜市场,在为了五千块钱报名费发愁的深夜。”
“你可以帮他们,但不是在战场上替他们挡子弹,而是在战争结束后,给他们包扎伤口。”
车子驶入基地大门。
刘川看着窗外熟悉的建筑,突然觉得这里离修车厂好远。
远得像两个世界。
“下午三点,车队战术会议。”秦霜停车,“讨论下一站‘矿山耐力赛’的战术。你是主力车手,必须参加。”
刘川推开车门下车。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技师李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活已接,钱已收。勿念。专心开你的车。”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删除,没有回复。
走向基地大楼时,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很蓝,云很白。
但他知道,有些乌云,正在看不见的地方聚集。
而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方向盘,在暴风雨来临前,跑得更快一些。
因为只有跑得够快,才有资格回头。
才有资格伸手。
才有资格,把两个世界的距离,拉近那么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