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面

两人一照面，气氛瞬间就剑拔弩张，谁也看谁不顺眼。

邓佳鑫稳稳坐在沙发上，半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面对朱志鑫，他压根没半点客气和敬畏，语气冷得直白

朱志鑫脸上没什么表情，从容抬手关上大门。他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客厅，没看见苏新皓，干脆直接无视邓佳鑫的质问，淡淡开口

邓佳鑫瞬间警惕起来。

这人突然到来，绝对没好事。

他没好气地怼回去

朱志鑫跟没听见一样，自顾自打开鞋柜熟练地换鞋。

邓佳鑫当场皱紧眉头，心里直冒火。

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来别人家里，还随便乱动别人的东西，一点分寸都没有！

他立刻站起来，死死盯着朱志鑫的动作，沉声道

朱志鑫慢条斯理换好鞋，抬手合上鞋柜，语气平淡得不能再平淡

邓佳鑫直接被气笑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2

跑别人家来，穿别人的拖鞋，动作还熟练得离谱，一看就不是第一次！

邓佳鑫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猛地一愣。

苏新皓搬来这里、房子地段寸土寸金房价高得离谱、朱志鑫熟稔得过分的动作……

所有零碎的疑点瞬间串到一起，一个可怕的猜测狠狠砸在他心上。

邓佳鑫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下一秒，朱志鑫抬眼看向他，字字清晰，直接坐实了他所有猜想

邓佳鑫满腔火气已经堵在了喉咙口，攥紧拳头正要开口厉声质问，客厅紧绷的气氛眼看就要彻底炸开。

洗手间房门忽然被拉开，苏新皓慢悠悠走出来，指尖还沾着水珠，随意抬手甩了两下，脑袋耷拉着，满心都还想着方才和好友闲聊的趣事，压根没留意客厅里剑拔弩张的架势，随口接着先前的话音念叨

后半截话语骤然卡在嘴边。

他下意识抬眼，直直撞上玄关处朱志鑫沉静深邃的目光。

苏新皓心头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脑子霎时间懵了一瞬。

明明白天出门时对方亲口说今晚公司项目繁多，需要留在总部加班，大概率很晚才会归家，怎么这会儿提早回来了？

慌乱瞬间席卷全身，一股强烈的不妙预感涌上心头，他脖颈僵硬无比，缓缓转过脑袋看向沙发方位。

邓佳鑫震惊地看向苏新皓，瞳孔微微放大，声音都不由得抬高了几分，开口询问

苏新皓被这一声问得浑身一僵，下意识抿紧了唇瓣，眼神慌乱地左右飘忽，不敢对上邓佳鑫直视过来的目光，语气也跟着发虚，音量降下去大半

话音落下，他急匆匆地又补充解释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好友生气、责备的准备，心里沉甸甸的，可预想之中的怒火并没有落下来。

邓佳鑫压根没有生苏新皓的气，所有情绪瞬间转换成浓烈的担忧，他快步上前几步，径直走到苏新皓面前，目光仔细在他身上来回扫过，生怕看见半点受伤的痕迹，语气紧绷地连忙询问

啊？谁欺负他？朱志鑫吗？

苏新皓当场就懵住了，脑袋短暂的空白了一瞬，他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还站在玄关门口的朱志鑫。

男人身上还带着外界带回来的淡淡的凉意，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身姿挺拔，神色平淡，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苏新皓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这段日子在这里生活的点点滴滴。

脏衣服从来不用自己动手，全部交给洗衣机和烘干机；一日三餐，都是朱志鑫专门找人定制搭配好的孕期营养餐，按时送到公寓；日常花销不用他发愁，手里的额度任由他支配；朱志鑫在家的时候茶几上永远摆着切好的精致水果盘，是朱志鑫亲手处理的；每晚睡前温热的牛奶，也是朱志鑫热好给他端上来。甚至很多时候，自己随口提出来的小要求，随口使唤朱志鑫帮自己拿东西、跑腿，对方也从来没有拒绝过。

这么细细一算，貌似，好像，大概，也许……被照顾得舒舒服服的人是自己，他才是那个时不时使唤人，近乎在欺负人的那一方。

各种各样细碎的生活片段一股脑涌上来，苏新皓张了张嘴，嘴唇开合了两下，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答复，耳尖一点点染上浅红。

他悄悄斜着眼偷瞟朱志鑫，对方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没有因为邓佳鑫充满敌意的质问而动怒，也没有开口辩解，深邃的眼眸落在苏新皓微微隆起的孕肚上，安静地等待着他给出回答。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几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隔了好一会儿，苏新皓才磕磕绊绊，小声吐出一句

邓佳鑫听到这句话，眉头却依旧紧紧拧在一起，心底的顾虑没有就此消散。他从头到脚又仔细打量一遍苏新皓，确认他面色红润，精神状态尚可，身上也看不见磕碰受伤的痕迹，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半分，可戒备丝毫没有卸下。

他往前挪了小半步，下意识挡在了苏新皓的身前，半个身躯将人护在身后，转头直面玄关处的朱志鑫，眼神锐利，态度毫不退让

邓佳鑫的语调严肃又郑重，字字清晰

朱志鑫薄唇轻轻动了动，低沉平缓的嗓音划破室内的寂静

短短三个字，听不出喜怒，既没有反驳邓佳鑫的警告，也没有多余的许诺。

躲在邓佳鑫身后的苏新皓，心头一阵温热，又夹杂着几分哭笑不得。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扯了扯邓佳鑫的袖口布料，压低声音小声劝慰

可邓佳鑫依旧不肯松劲，背脊绷得笔直，牢牢护着身后的人，审视的目光一刻都没有从朱志鑫身上移开。

偌大开阔的公寓客厅，空气仿佛凝滞下来，尴尬又微妙的气氛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苏新皓夹在两人中间，左右都不是滋味，只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块两头受压的奥利奥夹心。再这么僵持站下去，气氛只会越来越僵，他连忙伸手拉住邓佳鑫的胳膊，轻轻拽了拽，示意他往沙发的方向走。

邓佳鑫回过神，瞬间记起苏新皓如今怀有身孕，身子负担重，的确不宜长时间站立。方才一心紧绷着提防朱志鑫，反倒忽略了这件事，他立刻收敛了几分身上的锐气，点了点头，顺着苏新皓的力道，一同走到宽大的布艺沙发边落座。

沙发足够宽敞，苏新皓往侧边挪了挪，下意识留出中间的空位。他目光来回扫过身旁神色依旧紧绷的邓佳鑫，又望向还站在玄关尚未落座的朱志鑫，心口那股尴尬感挥之不去，空气依旧闷得让人不自在。

视线无意间落到茶几上堆放的一大袋新鲜水果，苏新皓脑子灵机一动，想借着找点事情做打破这份凝固的气氛。

话音未落，他身子微微前倾，伸手就想去拎那袋沉甸甸的水果。指尖还没有碰到包装袋，手腕就被邓佳鑫伸手拦了下来。

邓佳鑫皱着眉，伸手把他的手轻轻推回去，生怕他稍稍用力就牵扯到肚子。

苏新皓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笑，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点无奈

他还打算再争取两句，没等邓佳鑫再次开口拒绝，一道低沉的男声先一步插了进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过来，单手轻轻松松就将那满满一袋沉甸甸的水果拎了起来，袋底的果肉跟着轻轻晃动。

苏新皓顺着那只手抬眼望过去，是朱志鑫。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茶几旁，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袖口随意挽起一小截，垂眸看向沙发上的苏新皓

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便拎着水果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大理石台面的厨房灯应声亮起，水流哗哗响起，清洗水果的声音隔着小小的距离传过来。

客厅里面只剩下他和邓佳鑫两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邓佳鑫望着朱志鑫离去的背影，唇线抿得平直，眼神里的戒备依旧没有完全散去，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凑近苏新皓的耳边，小声问道

苏新皓耳尖微微发烫，含糊的“嗯”了一声，双手不自觉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衣物。

明明是自己熟悉的环境，好朋友也就在身边，可因为朱志鑫的存在，每一分每一秒，都透着说不出的别扭。

厨房内水流哗哗作响，朱志鑫的身影立在操作台边，动作有条不紊地冲洗着筐里的水果，水流漫过饱满的果实，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响。

客厅这边，邓佳鑫身子微微倾向苏新皓，刻意压着嗓音，眉头自始至终都没有舒展半分，目光还会时不时警惕地瞟向厨房的方向，满心都是放不下的担忧

苏新皓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整个人往沙发靠垫上靠了靠，低声回应

邓佳鑫眉头拧得更紧，依旧满心不解，继续追问道

苏新皓被问得猛地一噎，指尖无意识捻了一把沙发上的布料，迟疑片刻才小声回答

邓佳鑫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这套说辞实在太过冠冕堂皇。

扯淡，堂堂大总裁整日泡在公司处理不完的公务，经常加班到深夜，多数时候人都不在家里，这算哪门子就近照顾？让苏新皓住进他的地盘，分明就是羊入虎口。

他压下心里翻涌的顾虑，一脸认真地看向苏新皓，语气恳切

苏新皓听见这话连忙摆手拒绝

邓佳鑫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两句，让苏新皓好好考虑搬去他那儿的事。

厨房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砧板的轻响停了。

朱志鑫端着满满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出来，步伐沉稳，径直走到茶几前，弯腰轻轻放下果盘。盘中水果码得整整齐齐，红的苹果、黄的蜜瓜、澄黄的橙子块，色泽鲜亮，上面还贴心地插了两把干净的小叉子。

邓佳鑫下意识就收了话头，到了嘴边的劝说硬生生咽了回去，脊背也不自觉坐直了些，浑身的戒备又提了起来。

朱志鑫放好果盘，抬眼看向沙发上的苏新皓，语气平淡

苏新皓点点头

朱志鑫没再多说，也没看一旁的邓佳鑫，转身就径直走向书房方向，房门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空间。

客厅里瞬间又只剩下苏新皓和邓佳鑫两个人。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邓佳鑫率先往书房的方向瞟了一眼，收回目光，还是放心不下，压低声音又开始念叨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全是叮嘱和担心。

苏新皓乖乖听着，一边点头一边伸手拿起小叉子，叉了一块脆甜的苹果，直接递到邓佳鑫嘴边，笑着打断他

邓佳鑫没防备，被他塞了一嘴苹果，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故作不高兴地瞪他

苏新皓笑得眉眼弯弯，摇摇头

邓佳鑫也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宠溺

苏新皓嘿嘿笑了两声，嗓音放得软软的，带着一点讨饶的意味

邓佳鑫望着他这副模样，实在拿他没有半点办法。苏新皓从小便是如此，只要露出这样软软萌萌的笑意，任谁心里积攒的情绪都会瞬间消散。两个人抛开方才紧绷的心事，又重新有说有笑地闲聊起来。2

闲谈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不知过了多久，邓佳鑫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编辑打来催稿的电话。接通听完对方的催促，他抬眼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惊觉时间居然已经很晚。

他挂断通话，只好起身准备道别

苏新皓连忙点头应声，眼底泛起一点欣喜。若是邓佳鑫能够经常过来陪自己说说话，漫长的待产日子也能少许多无聊。他跟着站起身打算送人，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一想到夜里路上人少，心里不由得揪了一下。

邓佳鑫想都没想便直接摇头拒绝，语气干脆

一句话堵得苏新皓哑然失语。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找不出任何说辞。他如今怀着身孕，身体早就比不上从前，就连送人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没有办法做到。一股淡淡的闷气涌上心头，他不由得垂了眉眼，暗自和自己怄气。

邓佳鑫留意到他骤然闷闷不乐的神情，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宽慰

苏新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急忙开口

话音落下，他便快步朝着书房走去，轻轻推开房门。

书房内，朱志鑫正坐在书桌前翻阅文件，听见动静抬眸望过来，目光落在急匆匆走进来的苏新皓身上

苏新皓认真开口

朱志鑫没有迟疑，轻轻应了一声，直接从座椅上起身，迈步走出书房。苏新皓紧随在他身后，看向已经站在玄关准备离开的邓佳鑫。

邓佳鑫眉头当即皱起，不动声色抬眼看向身旁的朱志鑫，那句脱口欲出的“不用”在对上苏新皓满是担忧恳切的眼眸时，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沉默着点了下头。

车子平稳驶出小区，夜色笼罩着整条街道，路灯沿路投下昏黄细碎的光影。车厢里面安静得近乎压抑，沉闷的气氛沉甸甸笼罩在狭小的空间内。邓佳鑫独自坐在后座，双臂抱在胸前，侧头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2

他心底依旧对朱志鑫抱有很深的戒备，本就没有打算主动开口搭话，干脆就保持沉默。

前排驾驶座上的朱志鑫同样安静，专心握着方向盘，没有主动找话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两个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