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数小时的车程,窗外的风景从陌生的城市楼宇,变成老家熟悉的街巷梧桐,苏新皓提着满满当当的礼品袋,指尖被袋子勒得微微发红,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是近乡情怯的温柔,也是快要见到母亲的急切。
他站在老旧单元楼的楼道口,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邻居家饭菜的香气,是刻在骨子里的家的味道。他轻手轻脚地掏出母亲多年前给他留的钥匙,指尖微微发颤,缓缓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老旧的房门应声而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厨房里传来潺潺的水流声,还有母亲轻声哼唱的、熟悉的老歌调子。苏新皓抬眼望去,母亲正系着洗得发白的素色围裙,站在熟悉的灶台前,弯腰仔细收拾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青菜,背影看着比记忆中单薄了些许,鬓角也隐约多了几根银丝。屋内飘着淡淡的米香与青菜的清香,是他无数个难眠的夜晚,魂牵梦萦的烟火气。
听到开门的动静,母亲下意识地回头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母亲手里攥着的青菜,“啪嗒”一声掉进水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原本带着笑意的脸上,先是布满了错愕,瞳孔微微放大,显然没料到会是他,随即,那张温和的脸庞上,瞬间被巨大的、猝不及防的惊喜填满,眉眼弯弯,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满是不敢置信。
她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快步从厨房走出来,脚步都带着几分慌乱,走到苏新皓面前,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儿子,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抱抱他,又有些无措地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眼眶瞬间微微泛红,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

新皓?真的是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跟妈打个电话,我也好提前收拾收拾,给你准备你爱吃的东西。
母亲嗔怪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全是藏不住的宠溺与思念。
看着母亲熟悉又憔悴的面容,看着她眼里真切的欢喜,苏新皓连日来的委屈、疲惫、思念,在此刻全都涌上心头,鼻子一酸,眼眶微微发热,他努力压下眼底的湿意,扯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声音带着些许赶路后的沙哑
想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就没提前说。


你啊,总是这么调皮。
母亲笑着,伸手仔细摩挲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指尖轻轻拂过他消瘦的脸颊

看看你,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在外面又忙着工作,不好好吃饭?跟你说了多少次,要照顾好自己,你就是不听。
不等苏新皓开口回应,母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下额头,连忙转身往厨房走,语气带着十足的急切

肯定还没吃饭吧?我赶紧给你做饭,做你最爱吃的,再给你炖个排骨汤,好好补补。
妈,真的不用忙活,我一点都不饿,您坐下来歇会儿,陪我说说话就好。

苏新皓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拉住母亲的手腕,轻轻拽住她,笑着劝阻,他只想好好陪着母亲,不想她再为自己劳累。
可母亲压根不听,执意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身就往厨房走,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又满是对儿子的心疼

那怎么行,我的宝贝千里迢迢回来,怎么能饿着肚子,听话,你去沙发上坐着看会电视,饭很快就好,用不了多久。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在外打拼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受了委屈、累了苦了,从来都不会跟家里说,只顾着自己硬扛。她能做的,就是给孩子做一顿热乎的家常饭,让他能感受到家的温暖,好好歇一歇。
苏新皓拗不过母亲,看着母亲坚定的背影,心里满是暖暖的暖意,只能无奈点头应下。他提着手里大大小小的礼品袋,走到客厅,打算先把东西放在桌角,再去厨房给母亲打打下手,择菜、洗碗,帮母亲分担一点。
可刚走到餐桌旁,他的目光骤然定格,脚步像被钉在原地一般,再也迈不开。
原本干净整洁的餐桌上,随意放着一个白色的药瓶,没有包装盒,就那样突兀地摆在素色桌布上,在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苏新皓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去,嘴角的弧度缓缓放平,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一股强烈的、让人窒息的不祥预感,像潮水一般,瞬间席卷全身,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礼品袋,动作僵硬得厉害,几乎是凭着本能,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晃了晃,才终于触碰到那冰凉的药瓶。
指尖碰到瓶身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心底的慌乱越来越甚,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闭了闭眼,再缓缓睁开,咬着牙,艰难地转动手中的药瓶,目光死死落在瓶身的标签上。
当看清标签上“麻醉性止痛药”几个黑色字体的那一刻,苏新皓瞬间瞳孔地震,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手脚冰凉,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麻醉性止痛药……
那是只有剧烈疼痛,才会用到的强效止痛药。
为什么……妈妈会有这种药?
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到底疼到了什么程度,才需要吃这样的药?
为什么她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他?从来都没有在电话里透露过半分?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炸开,翻江倒海。他一直以为,母亲在老家过得安稳顺遂,没有生活的压力,不用为琐事烦心,身体也还算康健,所以他才敢安心在外打拼。
可他万万没想到,母亲竟然一直在独自忍受着这样的疼痛,偷偷吃着强效止痛药,而他这个做儿子的,却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他只顾着自己的工作,只顾着所谓的打拼,一次次推迟回家的时间,连母亲的身体出了这么大的问题,都丝毫没有察觉。
深深的自责、恐惧、心疼,瞬间将他淹没,压得他喘不过气。
妈!

苏新皓再也顾不上其他,紧紧攥着那瓶药,指节泛白,疯了一般转身冲进厨房,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带着极致的慌乱、害怕与哭腔,破碎又急切。
母亲正弯着腰,开心地哼着小曲,仔细地切着菜,满心都是给儿子做一顿可口的饭菜,让他好好歇歇。听到这声截然不同的呼喊,她猛地回头,在看清苏新皓通红的眼眶,以及他手里攥着的那瓶药时,脸色瞬间大变,瞬间变得惨白。
她眼底闪过极致的慌乱与无措,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撞在案板上,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她明明记得,自己把药放在餐桌上,打算吃完饭后就收起来,特意瞒着苏新皓,就是不想让他知道,不想让他在外工作还要为自己担心,可终究还是被他发现了。
看着母亲瞬间慌乱的神情,苏新皓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眼底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瞬间涌上眼眶,在眼眶里不停打转,模糊了视线。
他攥着药瓶,一步步走到母亲面前,声音哽咽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妈,你为什么在吃这个药?你哪里不舒服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他不敢去想,母亲独自一人在家,发病疼痛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没有人陪在身边,没有人照顾,她该有多无助,多难受。
他可以自己吃苦,自己受委屈,自己扛下所有压力,可他唯独不能接受母亲生病、母亲难受。母亲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的全部软肋,也是他唯一的依靠,他不能失去母亲,绝对不能。
母亲看着他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模样,瞬间心疼坏了,心里揪着疼,连忙关掉灶火,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用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泪水,柔声细细安抚

没事没事,妈真的没事,别哭别哭,妈心疼。就是最近天气不好,有点头疼,小病小痛了,吃点药就好了,没事,不哭。
真的只是普通的头疼吗?

苏新皓哽咽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不断滑落,他死死盯着母亲的眼睛,满心都是不信。
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一辈子要强,小病小痛从来都是硬扛着,喝杯热水、睡一觉就挺过去,从来不会主动吃药。如果只是普通的头疼,她绝对不会吃这种强效止痛药,更不会偷偷瞒着他。
要是普通的头疼,您根本不会吃药,肯定是疼得特别厉害,对不对?您到底瞒了我多久?

母亲看着他哭到发抖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却还是强装镇定,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想把这件事搪塞过去,不想让他太过担心

真的就是小毛病,人老了,身体难免有点小问题,头疼脑热都是常事,过几天自己就好了,你别担心,真的不用放在心上。
那你有没有去医院做过全面检查?有没有好好找医生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引起的疼痛?

苏新皓红着双眼,步步追问,心底的不安与恐惧,越来越重。
母亲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眼神有些闪躲,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刻意的不在意

查什么呀,就是点小毛病,去医院又花钱又麻烦,没必要。妈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吃几天药就好了,不用折腾。
这话瞬间让苏新皓又急又气,又满心无力。
小毛病?
小毛病怎么会需要吃麻醉性止痛药?怎么会疼到需要偷偷吃药隐瞒?
小病拖成大病的例子太多了,他不敢赌,也绝不能让母亲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伸手一把攥住母亲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由分说地拉着母亲就往门外走。

哎,新皓,你这是要拉我去哪啊?别胡闹,我还没给你做饭呢,你还没吃饭啊!
母亲被他拉着,脚步踉跄,一脸不解,连忙挣扎着,想要停下脚步,心里还惦记着没做饭的儿子。
苏新皓头也不回,脚步坚定,泪水依旧挂在脸颊上,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衣服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又满是不容置喙的坚决,带着近乎恳求的语气
去医院,必须去医院做全面检查,今天谁都不能拦着,妈,算我求您了,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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