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的时候,我身上终年带着伤。青的、紫的、新的叠着旧的,从来没干净过。
其实一开始,我也拼命拦过。
我哭着劝他,别再和那些人纠缠,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我闹过,争过,甚至卑微求过。
可换来的,只有更凶的打骂,更肆无忌惮的放纵。
我说的越多,反抗得越厉害,下场就越惨。
后来我就不敢了。
慢慢闭嘴,慢慢妥协,慢慢看着他带一个又一个人回家,
直到彻底麻木,像一具没有知觉的影子。
街坊邻居每次看见我,都忍不住叹气心疼:
“孩子啊,你怎么这么傻,总逆来顺受,他这么对你,你图什么啊……”
我大多时候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实在被问得没法,才轻轻替他找借口:
“他人不坏,就是脾气上来了控制不住……”
别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只有我还在替他骗自己。
那些他带回来的男男女女,当着我的面就敢嘲讽我、挤兑我、耀武扬威。
我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吵不闹,不怒不辩。
也正是因为我这样温顺得近乎麻木,他才一直把我留在身边,当个摆设,当个出气筒。
直到那天,他带回了一只海豚。
我看着那只海豚,又看了看他,只是愣了一下,便轻轻点了点头。
好像早就习惯了他所有的荒唐,连这种事,都激不起我半点波澜。
再后来,警察来了。
他们拦在门口,不让我进去。语气很轻,眼神里却全是不忍和怜悯。
他们说:“节哀。”
他走了。
消息一传开,那些从前围在他身边吃喝玩乐、逢场作戏的人,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一个个西装革履,拿着合同,请了最贵的律师,
在法庭上撕得面目全非,只为抢他那点遗产。
而我,什么都没想要,什么都没争。
我甚至不想出庭,心里还空落落的,缓不过他离开的劲儿。
是街坊邻居实在看不下去,一家一户来劝我:
“你必须去!不能便宜了那些没良心的!
从头到尾都是你在照顾他,凭什么让他们抢了去?”
开庭那天,邻居们自发赶来,一个接一个为我作证。
他们说,是我每天给他洗衣做饭,是我在他生病时守在床前,
是我忍下所有打骂和委屈,陪他走到最后。
而那些争抢财产的人,连一杯水都没给他端过。
我没请律师,是法院为我指派了援助律师。
整个庭审,我几乎没说几句话,就安安静静坐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可判决下来,所有财产,全都判给了我。
连我的援助律师看完判决书,都在心里默默敲了个6。
理由很简单:
谁真正照顾他到最后,法律就判给谁。
我轻声问法官,那海豚能不能也分一份。
法官说,海豚不是人,没有继承权。
我本就对这些钱毫无概念,
便把本想留给海豚的那一份,随手给了荷官。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身上的淤青渐渐淡了,疤痕慢慢平了。
皮肤重新变得干净,再也没有突如其来的疼痛。
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原来不被打,是这么轻的一件事。
原来不用讨好,不用忍耐,不用麻木,也可以活着。
后来,我遇见了一个很温和的人。
他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会大声吼我,更不会抬手碰我。
我牵着他的手,站在了前任的坟前。
阳光落在我毫无伤痕的手腕上,暖得让人想哭。
听说他在底下气得发疯,拼命撞击阴阳界限,
恨我过得安稳,恨我居然敢摆脱他。
只是他不知道,
这些年在无边无际的委屈和黑暗里,
我悄悄学了一点镇宅的小法术。
刚好够,把他永远镇在下面。
从此,人间晴朗,再无伤痕。
而那些曾经的痛,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多深,多长,多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