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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缝”

澈汉:不知神明或鬼怪

江边。夜里十一点。风从水面上来,湿的,冷的。路灯昏黄,照在两个人脸上。

尹净汉裹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下巴缩在里头。他站在栏杆边,看着江水。

崔胜澈靠在一根灯柱上,点了支烟,没抽,夹在指间,看它自己烧。

尹净汉没看他。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

尹净汉

“你信鬼吗?”

尹净汉

尹净汉问。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

崔胜澈把烟掐灭了。

崔胜澈
崔胜澈

“我信活人比死人更可怕。”

尹净汉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尹净汉

“你见过谢鸾留给我的铁盒子了。”

尹净汉
崔胜澈
崔胜澈

“见了。”

尹净汉

“里头除了手术记录,还有一张地图。城南旧货市场。就是挖出骸骨的地方。”

尹净汉

崔胜澈没说话。尹净汉停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拨开。

尹净汉

“手术的目的不是治疗。郑应屿想造东西。”

尹净汉
崔胜澈
崔胜澈

“造什么?”

尹净汉

“第二人格。或者叫……另一个我。他觉得人类被‘单一自我’限制住了。真正的潜力藏在‘另一个’里头。”

尹净汉
崔胜澈
崔胜澈

“所以他在孩子头上钻孔?”

尹净汉

“他说那是‘打开容器’。”

尹净汉

尹净汉的声音很平。但他攥着口袋里的东西,攥得手背上的骨节都白了。

尹净汉

“他们想造出分身。”

尹净汉
尹净汉

“但造出来的不是神。是鬼。”

尹净汉

崔胜澈站在他面前,离他两步远。

崔胜澈
崔胜澈

“你做了手术吗?”

尹净汉没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路灯,背对着江水。然后他解开衣领,低下头,露出后脑勺。

发际线下面,头发遮住的地方,有一道疤。很细,不长,被头发盖得几乎看不见。

但路灯的光照上去,能看出那道痕迹——像一条缝,缝在皮肤上,缝在骨头上。

尹净汉

“最后一个。”

尹净汉
尹净汉

“1998年11月。”

尹净汉

他重新把衣领扣好,转过身,又面对江水。

尹净汉

“手术之后,我开始听见另一个声音。它叫我‘哥哥’。说它住在我的头里面。”

尹净汉
崔胜澈
崔胜澈

“多久了?”

尹净汉

“快二十年。”

尹净汉

崔胜澈的呼吸重了一些。

崔胜澈
崔胜澈

“你说你给它起了名字。和它说话。给它吃药。”

尹净汉点头。

崔胜澈
崔胜澈

“它叫什么?”

尹净汉沉默了很久。江水拍在岸边的石头上,啪嗒啪嗒的。

尹净汉

“小树。”

尹净汉
尹净汉

“就是那个死在手术台上的孩子。”

尹净汉

风大了。尹净汉的大衣被吹开一角,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整个人站在路灯下,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黑得像井。

崔胜澈
崔胜澈

“所以你听到的声音,是一个死去的孩子。”

尹净汉

“我不知道。”

尹净汉
尹净汉

“我不知道它是鬼,是我的病,还是我真的疯了。”

尹净汉

崔胜澈看着他。

尹净汉忽然转过身,面对崔胜澈。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

他盯着崔胜澈,像要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答案。

尹净汉

“崔胜澈,你见过它吗?”

尹净汉
崔胜澈
崔胜澈

“没见过。”

尹净汉

“你想见吗?”

尹净汉

崔胜澈没回答。

尹净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被折了又折,边角都磨毛了。他递给崔胜澈。

崔胜澈接过来。路灯下看不太清,但他能认出那是福利院门口的照片。一群孩子。郑应屿。谢鸾。

尹净汉伸手指着照片最前排一个孩子。

尹净汉

“这是小树。”

尹净汉

孩子的脸模糊了。太小了,站得又远,只看得出一件深色的衣服,圆脸,头发很短。

尹净汉

“五岁。”

尹净汉
尹净汉

“死在1997年。死因是颅内感染。”

尹净汉

崔胜澈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崔胜澈
崔胜澈

“你怎么知道它是小树?”

尹净汉

“它告诉我的。”

尹净汉
尹净汉

“它说它叫小树。说它想回家。说它很疼。说了二十年。”

尹净汉

风灌进两个人的间隙。崔胜澈把照片还给他。

崔胜澈
崔胜澈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尹净汉

“因为骸骨挖出来了。”

尹净汉
尹净汉

“墙裂了。”

尹净汉

尹净汉把照片折好,放回口袋,动作很慢。

崔胜澈沉默了一会儿。

崔胜澈
崔胜澈

“你说你给它吃药。”

尹净汉

“奥氮平。喹硫平。各种抗精神病药。”

尹净汉
崔胜澈
崔胜澈

“有用吗?”

尹净汉摇头。

尹净汉

“它不走。它只是吃药的时候会安静一会儿。然后说,哥哥,药好苦。”

尹净汉

崔胜澈闭上眼睛。睁开。

崔胜澈
崔胜澈

“你一个人扛了二十年。”

尹净汉没说话。崔胜澈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能闻到他大衣上的消毒水味。

崔胜澈
崔胜澈

“尹净汉。你不觉得你是疯子?”

尹净汉

“你觉得呢?”

尹净汉

尹净汉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恐惧。

崔胜澈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个事实:

崔胜澈
崔胜澈

“你是病人。”

崔胜澈
崔胜澈

“我也是。”

尹净汉愣了一下。崔胜澈没解释。他伸出手,把尹净汉被风吹乱的衣领整了整。

崔胜澈
崔胜澈

“回去吧。”

崔胜澈
崔胜澈

“太冷了。”

尹净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

————

两个人沿着江边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走了十几步,尹净汉忽然说:

尹净汉

“崔胜澈。”

尹净汉
崔胜澈
崔胜澈

“嗯。”

尹净汉

“谢谢你听我说。”

尹净汉
崔胜澈
崔胜澈

“以后别说谢谢。”

尹净汉

“那说什么?”

尹净汉
崔胜澈
崔胜澈

“说‘你来接我’。”

崔胜澈停下脚步。转过身。

尹净汉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的,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水雾。

尹净汉

“你来接我。”

尹净汉
崔胜澈
崔胜澈

“好。”

他们继续走。江水在身后流,声音越来越远。

走到桥头的时候,尹净汉忽然停下来,看着江水。崔胜澈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

尹净汉

“它刚才又说话了。”

尹净汉
崔胜澈
崔胜澈

“说什么?”

尹净汉

“说冷。”

尹净汉
崔胜澈
崔胜澈

“这样呢?”

崔胜澈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尹净汉身上。外套还带着体温。

尹净汉把外套拢了拢,低下头。

尹净汉

“它说谢谢。”

尹净汉

崔胜澈没说话。两个人站在桥上,一个人穿着灰大衣和别人的黑夹克,一个人穿着单薄的深色毛衣。

风还是冷。但谁都没说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