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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前的证词”

澈汉:不知神明或鬼怪

城郊那家养老院在一条窄巷子尽头。

天阴着,没下雨,但墙根的水渍是湿的。

门卫老头看了崔胜澈一眼,说找谁。他说高蕴棠。老头往里指了指,最里面那排平房,第三间。

高蕴棠在扫地。六十岁,花白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手腕。

她看见崔胜澈站在门口,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

高蕴棠
高蕴棠

“你是谁?”

崔胜澈

“崔胜澈。想跟您打听点事。”

崔胜澈
高蕴棠
高蕴棠

“打听什么?”

崔胜澈

“明慈福利院。”

崔胜澈

高蕴棠手里的扫帚没放下,也没再动。她看着崔胜澈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扫地。

高蕴棠
高蕴棠

“不认识。”

崔胜澈

“高阿姨,我在查一桩案子。1997年到1998年,您在明慈福利院当过护工。”

崔胜澈
高蕴棠
高蕴棠

“我没当过。”

崔胜澈

“我找到过您的工资记录。”

崔胜澈

高蕴棠扫地的动作停了。她把扫帚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一张折叠椅前坐下来,没说让崔胜澈坐,也没说不让坐。

崔胜澈在她对面蹲下来。

高蕴棠看着他蹲下来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高蕴棠
高蕴棠

“你多大了?”

崔胜澈

“二十八。”

崔胜澈
高蕴棠
高蕴棠

“那年的孩子,现在也该二十八了。”

崔胜澈

“您记得。”

崔胜澈
高蕴棠
高蕴棠

“我不记得。”

高蕴棠的声音忽然变硬了。

高蕴棠
高蕴棠

“我什么都没记得。你走吧。”

崔胜澈没动。

崔胜澈

“高阿姨,我不是记者,也不是警察。我是个私人侦探,有人出钱让我查这桩事。”

崔胜澈
崔胜澈

“城南旧货市场拆迁的时候,工地里挖出了一具小孩的骸骨。死的时候大概五岁。头骨上有钻孔。”

崔胜澈

高蕴棠的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崔胜澈

“您见过那种钻孔吗?”

崔胜澈

高蕴棠没说话。她看着地面,水泥地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她的脚尖前。

崔胜澈

“您要是不想说,我现在就走。但我明天还会来。”

崔胜澈

高蕴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浑浊,但很锐利。

高蕴棠
高蕴棠

“你坐了多久?”

崔胜澈

“三个小时。”

崔胜澈
高蕴棠
高蕴棠

“……你真坐了三个小时?”

崔胜澈

“十一点半到的。现在两点四十。”

崔胜澈

高蕴棠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有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

她开口了,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地板缝里渗出来的:

高蕴棠
高蕴棠

“那些孩子……手术之后就不一样了。”

高蕴棠
高蕴棠

“有的突然会背古诗。四岁的孩子,没教过,突然就会背了。还有的会画画,画的东西大人都不懂,但画得很好。”

高蕴棠的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高蕴棠
高蕴棠

“但眼睛里没有光了。”

崔胜澈

“什么光?”

崔胜澈
高蕴棠
高蕴棠

“孩子的光。你看过孩子的眼睛吗?亮亮的,像里面有灯。”

高蕴棠
高蕴棠

“手术以后,那个灯就灭了。眼睛还是眼睛,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崔胜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停顿了一下,又把本子合上放回去。

崔胜澈

“有多少孩子?”

崔胜澈
高蕴棠
高蕴棠

“十二个。”

崔胜澈

“您确定?”

崔胜澈
高蕴棠
高蕴棠

“我数的。从1997年3月到1998年12月,一共十二个。”

高蕴棠
高蕴棠

“一个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出来。有的出来以后哭,有的出来以后不哭。不哭的更吓人。”

崔胜澈

“他们术后有什么变化?”

崔胜澈
高蕴棠
高蕴棠

“我刚才说了。”

崔胜澈

“除了那些。有没有孩子出现……精神上的问题?”

崔胜澈
高蕴棠
高蕴棠

“三个。三个术后就不正常了。有一个总是说头里面有声音,有一个不认得人了,见谁都叫妈妈。还有一个……”

崔胜澈

“还有一个怎么了?”

崔胜澈
高蕴棠
高蕴棠

“死了。”

崔胜澈的呼吸停了一瞬。

崔胜澈

“什么原因?”

崔胜澈
高蕴棠
高蕴棠

“感染。术后颅内感染。发高烧,烧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就没气了。”

高蕴棠
高蕴棠

“五岁。叫小树。”

崔胜澈

“小树?”

崔胜澈
高蕴棠
高蕴棠

“他们都这么叫他。大名我不知道。病历上写的是编号,没有名字。”

崔胜澈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崔胜澈

“小树死了以后呢?”

崔胜澈
高蕴棠
高蕴棠

“埋了。”

崔胜澈

“埋在哪?”

崔胜澈

高蕴棠没有回答。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屋里,崔胜澈跟到门口,没进去。

屋里很暗,有一张小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瓶药。

高蕴棠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转过身,递给崔胜澈。

是一本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白了,封面上贴着一块胶布。

高蕴棠
高蕴棠

“这是我的日记。1997年到1998年的。”

崔胜澈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洇过,看不太清。但日期写得很清楚:1997年3月12日。

崔胜澈

“您为什么给我?”

崔胜澈
高蕴棠
高蕴棠

“你说你是侦探。”

崔胜澈

“我说了您就信?”

崔胜澈

高蕴棠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很微弱。

高蕴棠
高蕴棠

“你蹲了三个小时。”

高蕴棠
高蕴棠

“肯花三个小时等一个老太婆开口的人,不会是坏人。”

崔胜澈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夹克内袋。

崔胜澈

“高阿姨,这本日记我先拿走,看完还您。”

崔胜澈
高蕴棠
高蕴棠

“不用还了。我留着也没用。眼睛不好,看不进去了。”

崔胜澈站起来,膝盖有点麻,他活动了一下腿。

崔胜澈

“最后一个问题。手术是谁做的?”

崔胜澈
高蕴棠
高蕴棠

“郑院长。”

崔胜澈

“郑应屿?”

崔胜澈

高蕴棠点了点头。

崔胜澈

“他一个人?”

崔胜澈
高蕴棠
高蕴棠

“还有一个。没露过面。每次手术都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一双眼睛。郑院长叫他‘李医生’。”

崔胜澈

“李医生长什么样?”

崔胜澈
高蕴棠
高蕴棠

“不知道。但那双眼睛……”

高蕴棠
高蕴棠

“不像国人的眼睛。”

崔胜澈记下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高蕴棠忽然叫住他。

高蕴棠
高蕴棠

“小崔。”

崔胜澈

“嗯?”

崔胜澈
高蕴棠
高蕴棠

“那本日记最后一页,你看一下。”

崔胜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都要重,像是用力摁着笔写的:

崔胜澈

“郑院长说这是为了人类。但我不信。因为真正的人类不会这样对孩子。”

崔胜澈

崔胜澈合上笔记本,走出养老院的大门。

————

天更阴了,但没有下雨,他站在门口抽了一支烟。

崔胜澈把烟掐灭在脚底,上了车,发动引擎。车载广播里在播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他把广播关了。

崔胜澈发动车子。他盯着前方灰蒙蒙的路面,忽然想起高蕴棠说的那句话——眼睛里没有光了。

他想起尹净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吗?

有的。但那光很冷,像冬天的河面底下的月光。

不是灭了,是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