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绪

暮色一点点浸染整间教室，夕阳的金辉褪成柔和的橘灰，透过窗棂斜斜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摇晃的樟影。

教室里的人几乎走了个干净，喧闹彻底散去，只剩晚风穿窗而过，携着草木清苦的香气，悠悠绕在课桌之间。

谢砚指尖攥着那罐冰凉的药膏，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罐身，心头还萦绕着方才那阵慌乱与别扭。他垂着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犹豫了许久，才微微侧过手腕，露出那片泛红的痕迹。

腕骨处的红痕依旧显眼，带着淡淡的钝痛，被晚风一吹，又添了几分凉意。他迟疑着拧开药膏盖子，一股清淡的草木药香缓缓散开，不刺鼻，反倒透着几分安稳的凉意。

指尖沾了一点药膏，小心翼翼抹在泛红的肌肤上，微凉的触感瞬间蔓延开来，缓缓抚平了骨子里潜藏的酸胀。他动作放得极轻，眉眼微微敛着，全程刻意偏过身子，不敢往身旁陆京辞的方向多看一眼，耳根的薄红却迟迟没有褪去。

【心声：赶紧涂完就没事了。】

【别多想，就是普通同学间的举手之劳而已。】

【不能被他看出心绪，一点都不能。】

心底一遍遍暗自告诫，可心跳却偏偏不听话，平缓不下来，一下下撞在胸腔里，格外清晰。

陆京辞就安静坐在一旁，没有转头去看，只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樟树枝桠上，却将谢砚所有细微的小动作都悄然收在眼底。听见他心底慌乱的默念，唇角不自觉噙着一抹浅淡的温柔笑意，不着痕迹，却满是纵容。

他刻意放缓了呼吸，不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此刻拘谨又无措的少年。

等谢砚慢慢涂好药膏，拧回盖子，指尖微微收紧，正想把药膏悄悄塞进桌肚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温软的嗓音，轻轻打破了寂静。

“还疼吗？”

陆京辞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晚风落进耳畔，温柔得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谢砚身子瞬间一僵，指尖猛地顿住，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他没敢转头，视线死死盯着桌面凌乱的课本，喉咙微微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冷淡生硬的话：“不、不疼了。”

语气依旧带着疏离，刻意维持着惯常的冷漠外壳，可微微发颤的尾音，早已泄露了心底的不平静。

【心声：他怎么突然开口……】

【别跟我搭话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太近了，这种轻声问话的语气，太让人慌乱了。】

陆京辞听出他语气里的局促，也不继续追问，只是淡淡应声：“嗯，消消肿就好了。”

简单一句，没有多余的寒暄，恰到好处的关心，不逼迫他回应，也不刻意拉近距离，依旧守着那份恰好的分寸。

谢砚抿了抿唇，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沉默着，手指无意识抠着课本的边角，心绪乱成一团麻。

天色又暗了几分，远处教学楼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晕开在暮色里。晚风渐渐带了凉意，吹散了白日残留的燥热，吹得窗帘边角轻轻飘荡。

“快到晚自习了。”陆京辞轻声开口，语气自然平和，像是随口闲聊，“再坐会儿，该回教室上晚自习了。”

谢砚闻言，下意识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呐。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下意识抵触陆京辞的话语，没有刻意冷漠疏离，反倒顺着他的话，悄悄应了下来。

心底那道坚固的心墙，裂痕好像又悄悄扩大了一丝。

他依旧别扭，依旧胆怯，依旧害怕深陷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可不得不承认，有陆京辞安静陪在身旁的这一刻，没有旁人的喧闹，没有世俗的纷扰，竟奇异地让他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安稳与踏实。

陆京辞侧过眸，目光轻轻落在谢砚微泛红的耳尖上，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他不急着靠近，也不急着攻破他所有防备，只愿意这样一点点陪着，耐心等着他愿意敞开心扉的那天。

樟叶簌簌，晚风沉沉。

两张课桌隔着一道窄窄的桌缝，少年一人固守防线，暗自心慌；一人温柔守候，静待花开。

暮色笼罩的教室里，无声的心事随晚风缠绕，藏在夏末的暮色里，悄悄发酵，慢慢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