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阂

上课铃骤响，喧闹顷刻被硬生生掐断。涌在走廊的人流潮水般回笼，脚步声杂乱叠涌，燥热的风裹挟樟叶闷味，死死灌进教室。

吵闹渐歇，全班归位伏案，只剩粉笔轻落、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

靠窗角落依旧自成一隅。

谢砚全程僵着背脊，脑袋偏朝窗外，长睫垂落压覆眼底，将所有情绪死死遮住。方才陆京辞那句直白的话像细针，扎在紧绷的心口，戒备绷到发麻。指尖掐着笔杆用力，指腹泛白，周身冷意冷得生人勿近。

【心声：不要再看我。】

【心声：心思藏不住，一点破绽都不能留。】

【心声：离得越远越好。】

他刻意往外侧挪了半寸，肩头向内收，无意识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动作细微偏执，防备写进骨里。

陆京辞将这微小闪躲尽收眼底，神色平稳无波。笔尖轻转，目光落在黑板，没有再侧眸惊扰，分寸妥帖，不越分毫。

他从不逼谢砚卸下心防，只安静陪着，把所有锋芒全数敛尽。

讲课声漫过教室，昏沉燥热压得人发闷。前排有人偷偷传纸条，后排低头小动作不断，整间教室散漫浮躁，唯有这一处安静凝滞。

一阵靠窗穿堂风忽然扫来，力道不轻。

谢砚摊开的书页被风掀起，哗啦啦翻卷，最顶页白纸直直往外侧滑落，刚好坠在两人桌缝之间，一半贴在谢砚桌边，一半落在陆京辞手边。

风声骤停，动静突兀。

谢砚眸光一冷，下意识闭眼压下本能的烦躁。

【心声：又添麻烦。】

【心声：不想产生任何交集。】

他一动不动，眼皮未抬，装作未曾看见，目光冷硬钉在窗外浓绿樟影，任由书页落在中间，冷漠置之。

陆京辞垂眸看向那页纸，动作轻缓至极。指尖轻轻捏住纸角，没有触碰谢砚的桌面，没有越过界限，只是温柔抚平卷起的纸边，指尖极轻，不带一点惊扰。

动作慢、静、温柔，不带半分刻意。

谢砚余光不受控制扫过去，视线撞进他垂眸安静的侧影，心口猛地窒了一瞬，闷得发慌。

【心声：没必要一再迁就。】

【心声：这份温柔太戳人，太容易乱心神。】

僵硬的肩线不自觉颤了下，面上依旧冰封冷淡，不肯流露半分动容。

陆京辞将书页轻轻放回谢砚书页顶端，摆放整齐，分毫没有碰到他的手。做完便收回手，重新落回课本，全程无声，不说话，不寻搭话，温顺克制。

沉默在两人之间缓慢流淌，闷在燥热的风里。

良久，谢砚喉结生硬滚动，声音压得极低极淡，冷意裹着窘迫，头依旧没转：“谢了。”

比上次更短促，更僵硬，像被逼着吐出的字句。

【心声：欠的越多，越难躲开。】

陆京辞这才淡淡侧眸，目光温软清淡，笑意浅得藏在眼底，语气轻得像风：“小事而已。”

他停顿半秒，声音压到只有两人听得见，温和却通透：“不用事事都逼自己躲开。”

一句话，精准戳中隐秘心思。

谢砚浑身瞬间紧绷，脊背硬如寒木，心底警报轰然炸响，慌乱瞬间翻涌上来，强压下去，语气冷硬带刺：“我没有。”

依旧口是心非，本能反驳，用冷漠筑起高墙，把所有窥探隔绝在外。

陆京辞看着他耳尖不易察觉的微热，没有拆穿，淡淡移回目光，不再追问。

他清楚，谢砚的躲闪不是厌恶，是恐惧，是习惯自我封闭，怕被看穿软肋，怕被近身。

草稿纸上，他笔尖再次轻轻落下浅痕，字迹淡浅隐晦：

慢慢来，不逼你。

燥热日光爬过课桌，樟影斑驳摇晃。

满堂读书声沉闷嘈杂，两张课桌之间，暗流无声缠绕。

一人步步后退，层层锁心，恐慌畏惧；

一人步步放缓，温柔静待，不急不催。

盛夏热风沉沉，

藏在隔阂里的软意，

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