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天色从漆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浅灰,东方隐约透出一丝鱼肚白。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枯枝碎石,耳边只有自己的喘息声和心跳声,砰砰~砰砰~,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他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停。停下就会被抓回去,被抓回去就会被废掉灵根,废掉灵根就再也回不了青石村,再也见不到父母。
他不能停,可他已经跑不动了。
从后山翻下来,他跑了整整半夜,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天快亮了,小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丹田里的灵力空得像一口枯井,经脉里还残留着阵纹灼烧过的余痛。陈夫子给的干粮和护身符还在怀里揣着,孙小胖塞的布包也在腰间挂着,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拽着他往下坠。
前面是一道陡坡,秦墨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脚一滑,整个人摔进了灌木丛里。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泥土灌进了他的衣领。他没有急着爬起来,就那么趴在湿冷的泥土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泥土的腥味混着腐叶的酸涩味,一股一股地往鼻子里钻。他盯着眼前那一片被晨雾笼罩的野草,大脑一片混浆。他已经把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很久,他翻过身来,仰面躺在灌木丛里,看着头顶渐渐发白的天空。天色从浅灰变成了淡青,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在哪里,但能感觉到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漫过来。天空很大,大到能装下他所有的委屈和恐惧,大到他的那些心事飘上去连个影子都留不下。
秦墨看着那片天空,忽然想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在青石村的时候,他六岁那年摔断了胳膊,疼得满头大汗,父亲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去找郎中,他趴在父亲背上,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硬是没有掉下来。在青云宗的时候,被赵虎带着人堵在杂役院里打了半天,嘴角被打破了,身上挨了好几脚,疼得他半夜翻不了身,他没有哭。被关在困灵阵里,经脉被灼烧得像火烧一样疼,他没有哭。跪在执事堂里,听着孟伯渊宣判“废除灵根,逐出青云宗”的时候,眼眶红了,但他也没有哭。可现在,躺在这片陌生的、潮湿的灌木丛里,四周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人看见他,他想哭。他想起家里那间漏雨的土坯房,想灶台上那口缺了角的铁锅,想母亲坐在门槛上织布时梭子来来回回的声响,想父亲从山上背柴回来时汗水把肩头浸透的样子。他想着想着,眼泪就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耳朵里,淌进泥土里,又凉又痒。
天彻底亮了,晨雾从地面升起来,像一层薄纱,把远处的树和山都罩住了。秦墨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把身上的泥和碎叶子拍掉,把柴刀重新别回腰间,把干粮和护身符重新塞进怀里,然后继续走。
前面是一座矮山,山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灌木和野草。秦墨用柴刀劈开挡路的枝条,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手臂上被荆棘划出的新伤口叠着旧伤口,血珠渗出来被风吹干,干了又被划开。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只知道要远离青云宗,越远越好。
翻过矮山,前面是一片密林,树很高,枝叶交错遮住了天光,林子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苔藓的味道。秦墨走了一段,忽然听见左前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噜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动。
秦墨停住了脚步,他的手慢慢摸到柴刀刀柄上,身体微微下蹲,屏住了呼吸。呼噜声从一丛灌木后面传出来,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拱土。秦墨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过去,看见一团灰黑色的东西伏在地上,体型不大,像一条大狗,但比狗更壮实,背上长着粗糙的鬃毛,嘴里露出两截发黄的獠牙,那是一只低阶妖兽。他在青云宗的时候听人说过,苍梧山深处有妖兽出没,但外门弟子活动的那片区域有宗门布下的禁制,一般不会有妖兽靠近。可他现在已经跑出了宗门的势力范围,这里是真正的荒山野岭,是妖兽的地盘。
那只妖兽没有发现他。秦墨慢慢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一根枯枝上,“咔嚓”一声脆响。妖兽猛地抬起头,一双黄澄澄的眼睛直直地朝他看过来。
秦墨知道,他跑不掉的,在密林里,人跑不过四条腿的妖兽。他握紧了柴刀,盯着那只妖兽的眼睛,膝盖微微弯曲,重心下沉,心里做好了奋力一搏的准备。妖兽发出低沉的咆哮,伏低身体,猛地朝他扑了过来,速度很快,秦墨侧身躲过,柴刀砍在妖兽的后背上,刀刃划开皮毛,带出一串血珠,妖兽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吼,转身又扑了过来。秦墨躲闪不及,被它撞在肩膀上,整个人向后飞去,撞在一棵大树上,闷哼一声滑坐下来。妖兽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张开嘴又扑了上来。秦墨随手抓起一把泥土扔向妖兽,妖兽似乎被迷住了眼睛,嘶叫着甩头,秦墨趁机冲上去,骑在妖兽背上,使出全身力量,用柴刀狠狠劈向妖兽头顶,妖兽发狂般在密林里挣扎奔跑,撞到树上使劈在它头上的柴刀又深了几份,只见妖兽晃了两下倒在地上,四蹄蹬了几下,然后一动不动了。
秦墨趴在妖兽的尸体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虎口被震得发麻,刀柄上沾满了妖兽的血。他翻身下来,用妖兽皮毛擦了擦柴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杀了一只真正的妖兽,用一把豁口的柴刀杀死了一个会咬死他的活物。这是他离开青云宗后的第一场搏杀,他知道这也许只是开始。秦墨靠在树上,把柴刀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臂上全是血痕,肩膀被撞得又红又肿,秦墨睁开眼睛,站起来,把柴刀别回腰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妖兽的尸体。灰黑色的皮毛,黄澄澄的眼睛,獠牙上还沾着自己的血。他转身继续向密林深处走去。
再密林深处,他看到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石头上长着墨绿色的青苔,滑得站不住脚。秦墨顺着河沟往下走,走了一段,发现河沟两边的石壁越来越高,越来越陡,最后变成了一条窄窄的裂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他挤了进去,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裂缝忽然变宽了,眼前出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不大,被一丛垂下来的藤蔓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秦墨扒开藤蔓钻了进去,洞里虽然不大,但足够容身。洞壁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日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像一根银白色的针,刺破了洞里的黑暗。
秦墨坐下来,把柴刀放在手边,把干粮和布包放在膝盖旁边。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累。从昨晚到现在,他没有吃过一口东西,没有喝过一滴水,没有合过眼。他伸手去摸孙小胖给的布包,解开系绳,里面装着一包干饼、几块肉干、一小瓶伤药,还有一小袋灵石。
灵石。
秦墨的手顿住了。孙小胖一个下等弟子,每个月只有一枚灵石的例钱,这袋灵石少说有七枚,他不知道孙小胖攒了多久,不知道他是怎么攒下来的,不知道他把这些灵石塞进布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以后怎么办。秦墨把那袋灵石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放回布包里,没有动。干饼硬得像石头,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肉干更硬,他用牙撕了半天才撕下一丝,嚼得腮帮子发酸。他吃得很慢、很仔细,连掉在手心里的渣子都舔干净了。
随后,秦墨打开药瓶,把药粉倒在手指上,咬着牙涂在伤口上。药粉撒上去的瞬间,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咬住布包,把药粉涂匀,用布条缠了几圈,然后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他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出赵虎的那双惊恐的眼睛和死后的样子;就会浮现高远和刘义跑掉时跌跌撞撞的背影;就会看到孙小胖跪在执事堂里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他睁开眼,看着那条从洞壁裂缝里漏进来的日光。
秦墨的手握住了那把豁了口的柴刀,他想他必须变强,变的更强。他想知道他体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想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他自己,他开始深深的怀疑自己,我……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