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赢了第一场之后,后面的事情变得简单了。
不是说他强到无人能挡,而是他已经看透了规则——在这个石台上,比的不是谁的灵根好、谁的法器强,比的是谁更不怕死。
而那些锦衣玉食的少年们,最怕的就是这个。
第二场,对手是一个使鞭子的姑娘。鞭子甩得呼呼作响,气势很足,但秦墨往前冲了三步,她就慌了,鞭子乱舞,自己绊了自己一跤,摔下了石台。
第三场,对手是一个练过拳脚的少年,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半柱香的功夫。秦墨挨了两拳,嘴角破了皮,但最终还是一柴刀背把人拍下了台。
三场打完,他进了前十。
确切地说,是第九名。
当周元宣布最终名单、念到“秦墨”两个字的时候,台下没什么掌声,也没什么嘘声。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不是敬佩,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一个杂灵根,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拿着砍柴的刀,从三十七个人里杀了出来。
这事怎么说都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但规矩就是规矩。周元在名册上盖了章,面无表情地对包括秦墨在内的十个人说了一句:“明日卯时,青云宗外门报到。过时不候。”
然后就走了。
秦墨把柴刀插回腰间,转身离开了青云台。
他没有兴奋,也没有激动。
他只是觉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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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秦墨就站在了青云宗的山门前。
青云宗的山门建在苍梧山半山腰上,两座石峰相对而立,中间夹着一道百余丈高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座巍峨的牌坊,上面刻着“青云宗”三个大字,笔锋如剑,气势逼人。
秦墨到的时候,山门前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昨天一起通过考核的。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看见秦墨走过来,声音明显小了下去,眼神躲闪了一下,没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
秦墨也不在意,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安静地等着。
卯时三刻,山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姑走了出来,面容严肃,目光扫过十个人,语气像结了冰:“跟我来。”
她叫孟清,是青云宗外门的管事,专门负责新弟子的安置工作。
孟清带着十个人穿过牌坊,沿着一条青石板路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背书。
“青云宗分为内门和外门。内门弟子住在青云峰顶,外门弟子住在半山腰。你们十个是通过第二场考核进来的,按规矩,先入外门。”
“外门弟子分三等——上等弟子、中等弟子、下等弟子。”
“上等弟子,住独立院落,每月领取灵石十枚、丹药三瓶,有专门的教习师父指导修炼,可自由进入藏经阁前三层。”
“中等弟子,住四人合院,每月领取灵石三枚、丹药一瓶,可参加外门统一授课,每月可进藏经阁一次。”
“下等弟子,住八人大通铺,每月领取灵石一枚,无丹药。不安排授课,不安排教习。每日需完成宗门分派的杂役,工余时间自行修炼。”
孟清说到这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们。
“你们十个,现在全部是下等弟子。”
没有人说话。
能走到这一步的,心里都有数。他们不是通过灵根测试被选中的天才,而是从第二场考核里拼出来的。能进宗门就已经是烧高香了,还挑什么上等中等?
孟清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在秦墨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外门的规矩,都写在那边的告示牌上,自己去看。”她从袖子里掏出十块木牌,一人发了一块,“这是你们的身份牌,丢了不补。你们的住处在外门最西边的杂役院,八个人一间,自己去分床位。”
“现在,散了吧。”
十个人各自散去。
秦墨拿着木牌,低头看了一眼。木牌正面刻着“青云宗外门”五个字,背面刻着两个字——
下等。
他把木牌揣进怀里,朝外门最西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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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役院比秦墨想象的要破。
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门窗斑驳,院子里堆着扫帚、水桶、簸箕之类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秦墨推开其中一间的门,屋子里已经有人了。
六张木板床靠墙排开,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硬得像石板。有三张床上已经放了包袱,占了位置。
秦墨挑了墙角那张最不起眼的床,把身上仅有的那件换洗衣服掏出来叠好,放在枕头的位置上。
刚收拾完,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圆脸少年,看着比秦墨还小一两岁,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提着一个破包袱。他看见秦墨,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嘿,你是那个拿柴刀的!”
秦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圆脸少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把包袱往秦墨隔壁的床上一扔,一屁股坐了下来,嘴里噼里啪啦地说开了。
“我叫孙小胖——不对,我大名叫孙福来,但大家都叫我孙小胖。我是从清河镇来的,灵根是六品木灵根,第一场没过,第二场勉强混了个第八名。你呢?你叫什么?你那个柴刀是哪来的?你练过武吗?你——”
“秦墨。”秦墨打断了他,“杂灵根。柴刀是砍柴用的。没练过武。”
孙小胖瞪大了眼睛:“杂灵根?你是杂灵根?”
“嗯。”
“那你昨天那几场是怎么赢的?”
“拼命。”
孙小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秦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太好惹,但也不像坏人。
“那行,”孙小胖又咧嘴笑了,“以后咱俩就是室友了,多多关照啊!”
秦墨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个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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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
秦墨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挑水、劈柴、扫院子,再去宗门的大厨房帮忙洗菜切菜,一直忙到天黑,才能回到杂役院,在昏暗的油灯下翻几页从师兄那里借来的入门功法。
说那是功法,其实也就是几张薄纸,上面写着引气入体的基本法门,字迹潦草,错漏百出。
但秦墨没有别的选择。
上等弟子有教习师父手把手教,中等弟子有统一授课,而他这样的下等弟子,连进藏经阁的资格都没有。能借到这几张破纸,还是因为他帮厨房的大师兄洗了三天碗。
每天晚上,他盘腿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按照那几张纸上写的法门,尝试引气入体。
一天,两天,三天。
七天,十天,半个月。
丹田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孙小胖跟他一样是下等弟子,但人家好歹是六品木灵根,半个月下来,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了灵气在经脉里流动。而秦墨,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你别急,”孙小胖安慰他,“杂灵根嘛,本来就慢。多练练,总能行的。”
秦墨没说什么,继续练。
他知道杂灵根慢,但他不知道会慢到这个程度。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三个月过去了。
秦墨的丹田里终于有了一丝灵气——细得像头发丝,随时会断掉的那种。
而同期入门的下等弟子里,最快的已经练到了炼气期三层。
秦墨没有气馁。
他不是那种会气馁的人。
他只是每天继续挑水、劈柴、扫院子、洗菜切菜,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盘腿坐在床上,一点一点地往丹田里攒那丝可怜的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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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转眼间,秦墨在青云宗已经待了将近半年。
这半年里,他见过上等弟子御剑飞行的样子,白衣飘飘,潇洒得不像凡人。他也见过中等弟子在演武场上切磋,拳来脚往,灵气四溢。
而他能做的,就是站在远处,远远地看上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劈他的柴。
这天傍晚,秦墨在大厨房里洗完最后一口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正准备回杂役院,忽然听见隔壁饭堂里有人在说话。
“哎,你们听说了吗?内门的刘师兄上周突破了筑基期,才十九岁,厉害吧?”
“切,筑基算什么?我听说上院那个赵灵薇,就是那个变异紫灵根的,三个月前就已经炼气九层了,估计年底就能筑基。”
“啧啧,人比人气死人啊。”
秦墨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些天才的消息,而是因为他听出了一个声音——孙小胖。
这小子不知道从哪溜进了饭堂,正跟几个中等弟子坐在一起聊天。秦墨本想直接走,但孙小胖下一句话让他停住了脚步。
“对了,张师兄,我听说咱们青云宗的历史很厉害,好像跟上古什么神明有关系?你给我讲讲呗?”
“上古神明?”那个被叫做张师兄的人笑了一声,“你小子哪听来的?”
“我瞎打听的嘛,快说说!”
张师兄清了清嗓子,像是在组织语言。
“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跟你说,咱们青云宗创派祖师,据说当年在一处上古遗迹中得到过一件至宝,那件至宝就跟上古七大神明有关。”
“七大神明?”孙小胖的声音明显兴奋了,“哪七个?”
“你听好了。”张师兄的声音变得郑重了一些,像是在念一个古老的名单。
“创世神明。”
“灭世神明。”
“法则神明。”
“时空神明。”
“命运神明。”
“轮回神明。”
“情绪神明。”
饭堂里安静了一瞬。
秦墨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那条湿漉漉的围裙。
“上古七大神明,”张师兄继续说,“传说天地未开之时,便是这七位神明以无上神力开辟寰宇,制定法则,运转时空,编织命运,掌舵轮回,调和万物情绪。可以说,这方世界的一切,都出自七神之手。”
“那他们现在在哪?”孙小胖追问。
“谁知道呢,”张师兄耸了耸肩,“有人说是陨落了,有人说是超脱了,还有人说他们一直就在这方世界的某个角落,只是凡夫俗子看不见罢了。反正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传说,听听就行了,别当真。”
“那他们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这我哪知道,”张师兄笑了,“上古七神的名讳和容貌,没有任何典籍记载。据说知道的人都已经不在世上了。咱们这些凡人,能知道有这七位存在,就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孙小胖“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
秦墨站在门外,手里的围裙不知不觉被他攥紧了。
上古七大神明。
创世、灭世、法则、时空、命运、轮回、情绪。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天晚上在青石村院子里看见的格外亮的星星,会不会跟这七位神明有关?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一个杂灵根的下等弟子,连引气入体都费劲,也配想什么上古神明?
秦墨松开了围裙,转身朝杂役院走去。
夜色已经降临,青云宗的山道上点着稀疏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走了很远之后,饭堂里张师兄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更不知道的是,在凡尘不可及的起源山上,有七个人正在听他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
“终于提到了。”一个声音说,带着一丝笑意。
“等了半年,这孩子总算知道我们的存在了。”
“只是知道而已,还早得很。”
“不急,慢慢来。”
“混沌灵根的修炼速度,确实比预想的还要慢。”
“慢才好。太快了,反而没意思。”
七道声音在虚空中交错,像风穿过松林,无声无息,又无处不在。
而山道上那个瘦削的少年,正一步一步地走回他那间破旧的杂役院,准备在油灯下,继续他那近乎徒劳的修炼。
他不知道有一场跨越万古的棋局,正在他头顶之上缓缓铺开。
而他,是那枚唯一的棋子。
也是唯一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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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