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秦墨就已经醒了。
不是他想醒,是饿醒的。
肚皮贴着脊背,胃里翻来覆去地烧。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那条裂了缝的房梁,听着隔壁屋里母亲压低的咳嗽声,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起来。
屋子很小,土墙泥地,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是父亲昨天从山上背回来的。灶台上搁着一口缺了角的铁锅,锅底还粘着昨晚那碗稀粥的残渣——说是粥,其实就是清水里飘着几粒米。
秦墨舀了一瓢水灌下去,肚子暂时不那么叫了。
“墨儿。”
母亲的声音从里屋传来,虚弱得像风里的烛火。
秦墨掀开帘子走进去。母亲半靠在床沿上,手里还捏着一根织布的梭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床头堆着几匹粗布,是她熬了好几个通宵赶出来的。
“娘,你歇着吧。”秦墨走过去,把那根梭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母亲摇摇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粗糙的指腹刮过他的颧骨,停了一下。
“又瘦了。”
“没瘦。”秦墨别过脸,不让她看见自己眼底那点东西,“我去山上看看爹。”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路上小心。”
秦墨应了一声,抓起门后那把柴刀,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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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村子很安静。
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稀薄的炊烟,鸡在院子里刨食,一条黄狗趴在路口,看见他抬了抬眼皮,又懒洋洋地趴下去。
这里叫青石村,坐落在苍梧山脚下,整个村子不过三四十户人家,穷的穷,苦的苦,谁也不比谁好到哪去。
秦墨家在村子的最西边,紧挨着进山的小路。房子是土坯垒的,屋顶铺着茅草,一到雨天就到处漏。院墙塌了半截也没钱修,用几根木棍歪歪斜斜地挡着。
他刚从院子里走出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
“秦墨!秦墨你站住!”
秦墨脚步一顿,没回头。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从巷子里快步走出来,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账本,往秦墨面前一横。
“你爹欠我那三两银子,说好上个月还的,这都又拖了半个月了,你跟我说说,到底什么时候还?”
秦墨看着那本账本,没说话。
这个人是村里的赵屠户,也是青石村最有钱的主儿。他不仅杀猪卖肉,还私底下放印子钱,专挑那些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下手,利滚利,三两年就能翻出几倍的债。
秦墨的父亲秦大山去年冬天上山砍柴时摔断了腿,没钱治,只好找赵屠户借了二两银子。等到手的时候,二两变成了三两——赵屠户说要扣什么“手续费”。
“赵叔,”秦墨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稳,“我爹的腿还没好利索,眼下还挣不了几个钱。您再宽限几个月,等我爹能干活了,一定还。”
“宽限?”赵屠户冷笑一声,“我都宽限半年了!你家要是真没钱,那就拿东西抵。你家那口铁锅,还有你娘那台织布机,我看也值几个钱——”
“那是我娘的命。”秦墨抬起眼睛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很沉,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的眼睛。
赵屠户被那双眼睛盯得心里一突,脸上的横肉抽了抽,随即又恼羞成怒地骂道:“看什么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告诉你秦墨,下个月初一再拿不出钱来,我就把你家那间破房子扒了!你爹你娘全都给我睡大街去!”
说完,他把账本往怀里一揣,骂骂咧咧地走了。
秦墨站在原地,握紧了手里的柴刀。
刀刃上映出他的脸——瘦削、苍白,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说什么狠话。
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狠话是最没用的东西。
有用的是实力。
可他偏偏什么都没有。
秦墨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团火压下去,转身朝山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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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山很大,大到青石村的人祖祖辈辈都没能走遍它的每一个角落。
山上林木葱郁,野兽出没,寻常人只敢在白天走外围的几条小道。秦墨的父亲秦大山是村里最好的樵夫,对山里的每一条路、每一道沟都了如指掌。
秦墨从小跟着父亲上山,十二岁就能独自砍柴,十三岁就敢一个人走进深山里。
今天父亲去的是北面的老林,那里的柴木又干又硬,卖得上价钱,但路也最难走。
秦墨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在一片松树林里找到了父亲。
秦大山四十出头,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常年砍柴压弯了他的腰,风霜把他的脸刻得沟壑纵横。他的右腿还裹着粗布绷带,走路一瘸一拐的,正弯腰把砍好的柴捆成一捆。
“爹。”秦墨喊了一声。
秦大山抬起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了?正好,帮爹把这捆柴绑紧些,我这手没劲儿。”
秦墨走过去,蹲下来把绳子勒紧,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结。
父子俩沉默地干着活,谁也不说话。山上很静,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秦大山忽然开口:“赵屠户又去家里了?”
秦墨手上动作一顿,没瞒着:“嗯,来了。说要下个月初一再还不上钱,就扒房子。”
秦大山没吭声,低着头继续捆柴。
半晌,他闷闷地说了一句:“都是爹没用。”
秦墨没接这句话。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说“不怪你”,父亲不会好受;说“别这么说”,父亲只会更自责。不如不说。
沉默了一会儿,秦墨问:“爹,你听没听说过,咱们苍梧山上有个修仙的宗门?”
秦大山一愣:“修仙的宗门?”
“青云宗。”秦墨说,“我听村里王秀才说过,青云宗就在苍梧山深处,每年都会到山下的镇子里收弟子。只要是灵根资质够的,就能被选进去。”
秦大山皱起眉头:“你该不会是想……”
“我想去试试。”秦墨的声音很平静,“下个月就是青云宗收弟子的日子。我想去碰碰运气。”
秦大山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瘦得脱相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他没有说“别做梦了”,也没有说“咱们这种人家哪攀得上那种地方”。
他只是问了一句:“听说修仙要先看什么……灵根?你测过了吗?”
“没有。”秦墨说,“但王秀才说了,测灵根不收钱,青云宗的人用一块灵石就能测出来。只是去看一眼,又不花钱。”
秦大山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去吧。”
秦墨看着他父亲花白的鬓角,喉结滚动了一下。
“爹,等我进了宗门,修炼有成,就能挣钱还债了。到时候把赵屠户的钱还了,再给你和娘盖间新房子,不漏雨的那种。”
秦大山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点点期待:“好,爹等着。”
秦墨没有告诉他,王秀才还说了另一句话——
“杂灵根就是废材,修炼一辈子也入不了门。”
秦墨不信命。
他从来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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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的时候,父子俩背着柴回到了家。
母亲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一锅野菜粥,比平时的稀粥稠了一些——这是为了庆祝秦墨明天要下山去青云镇。
一家三口围着灶台坐下,一人捧着一碗粥,呼呼地喝。
粥很烫,野菜有点苦,米粒少得可怜,但三个人喝得很安静、很认真,像是在喝什么山珍海味。
喝完粥,秦墨帮母亲收拾了碗筷,又劈了一堆柴码在屋檐下,把院子里的木棍篱笆重新插了一遍。
母亲坐在门槛上,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织布,梭子在她手里来来回回地穿梭,发出细碎的声响。
秦墨蹲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苍梧山的夜空很干净,没有灯火的干扰,满天繁星像碎银子一样洒在黑色的天幕上。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片星空之上,在凡尘不可及的起源山中,有七双眼睛正注视着他。
“找到了。”
一个声音在虚空中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
“混沌灵根……真的是混沌灵根。”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他就是我们的传承者。”
“不传给任何人,但他,必须传。”
七道声音在起源山巅交错,像七颗星辰同时亮起。
而山脚下的青石村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正蹲在破败的院子里,仰头看着同一片星空,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经在今夜彻底改变。
他只是觉得,今晚的星星格外亮。
亮得像是谁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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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