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婉君昨夜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

仲康拖着一身伤来找她，月光下他生气的样子，着恼的样子，温柔的样子，哀求的样子，他的每个样子，都给她的心灵造成了难以磨灭的震撼。

他说的那些话，既无所畏惧，又令人痴迷，她推开他逃回房中，绝不是要拒绝他，而是因为她已被震撼和感动到几乎快要失去理智，再多一秒在他面前，她都忍不住想要扑入他的怀中，缠住他的脖子，献上她的双唇，她多想与他吻得神魂颠倒，天旋地转，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感情都倾尽到这一种疯狂的想要占有他，也被他占有的强烈欲望之中。

这着了魔的癫狂念头把她自己都吓到了，除了马上逃走，她别无选择。

回到房里，她马上后了悔，她什么话也没对他说，反而一把推开了他，他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又被寒透了心，他就那样拖着伤来，又拖着伤回去，心中该有多么失望和怨痛，她想到这里，似乎惊醒过来，又急奔出去找他，但黑夜中，他已不见影踪。

这一夜她哪还合得上眼，她爱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渴望和深切，她已打定主意，下定决心，第二天无论如何要去见他，哪怕夹杂在人群之中，在爹娘，或是叔豪背后，一言不发地默默地看着他，只是看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也一定一定要去到他的面前。

这时周母在叔豪的提醒下，预备带尚琪去庙里烧香祈福，叔豪转头向她使了个开心的眼色，她心中感激无限，而尚琪也转过头来注视着她，马上邀她同去，她马上拒绝——她从来没有这样坚定，这样率直过，在那一刻，她第一次当着所有人，诚实地遵从了自己的内心，她就是不愿再把仲康让出去，而尚琪同样不让，她和尚琪已无可避免地站在了对立的两端。

接下来，尚琪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如晴天霹雳，让她瞬间惊愕到失态和崩溃，再无底气与她抗衡。

仲康要去美国的事，从未听他提过，也许这纯粹是尚琪编出来故意诓她的，可叔豪竟也说确有其事，她双手发抖，疑惧重重，控制不住的心慌意乱，叔豪和她说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分散心神在这件事上，连她自己都感到了那种茫然失措的魂不守舍。

尚琪原本该带有一种胜利者的得意姿态扬长而去，但是她并没有任何高兴的表现，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去，仿佛真正失意的人是她。

无论如何，她最该去问的人是仲康，她该向他去问个明明白白。

周母和尚琪一行人出门之后，在各方面强烈念头的驱使下，什么世俗礼法，身份束缚，全被她抛诸脑后，她穿过庭院，走过长廊，再向左转，就到了仲康的房间，这里对她来说是一个充满光明和禁忌的地方，她着一种胆怯又无畏的神气，先是鼓足勇气轻敲了几下门，等了片刻之后，迟疑地推开了门，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着，一片悄无声息。

她小心翼翼、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轻轻走到他的卧室前，她终于见到了他，他正躺在床上，合着眼，不知在睡觉还是在闭目养神，她这时才好好地、近距离地看清楚他的面容，他头发凌乱，面色苍白，伤处贴着纱布，即使睡着时，也紧皱着眉，不能放松，可无论如何，他还是那副明洁剔透如水晶，坚毅果敢如磐石的模样。

她的心剧烈地跳着，这里已没有旁人，没有爹娘，叔豪，尚琪......就他们两个，他和她，单独在他的卧室里。

她微微抬眼，环顾了一下四周，眼光不经意地从床上扫过，这时她才发现，床上有些女子的衣物，被凌乱地推在床边一角，她的心忽然像被什么捏 m紧了一样，再凝目仔细一看——这张床上明显有着尚琪睡过和脱换衣服的痕迹。

她的脸色骤然变了。

一种悲切的酸楚从她心底涌出，涌进了她的眼睛里。

这个她连跨入一步都艰难无比的地方，却有另一个女子，光明正大地把她的贴身衣物扔在他的床上，把他的床变成了他们的床，把他的房间变成了他们的房间。

她当然也睡在他的床上，整夜和他睡在一起，这并没有什么可惊讶的，他早已归属于她了，可是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她自己，却又算是什么？

一滴泪，两滴泪，积聚在她的眼角，聚成了大泪珠，从她美丽晶莹的脸庞上坠落，挂在脸上，停在嘴角，她心里难过极了，肩膀抽动，垂着头悄无声息地痛哭起来。

就像一道迷路的阳光，几乎已经找到了出口，没有料到，又被推入了黑夜。

就在这时，一只温柔的手伸了过来，抚上她的脸，轻轻地为她擦去了眼角的泪。

她抬起脸，泪眼朦胧，失魂落魄。

仲康醒了过来，他为她擦了泪后，艰难地撑坐了起来，四目相对，他的眼中似乎有着无与伦比的震撼，显得不胜惊讶和震动。

“为什么哭？”

她难以回答，只是目光凄楚地望着他，又低下眼睛，眼泪流的更多了。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问她，只是目不转睛地地凝视她，看她伤心落泪的样子，他也感到了伤心。

他的身体靠近了她，脸也靠近了她。

她感到他的嘴唇贴了上来，轻轻吻着她脸上的泪，她全身一颤，不由自主地用手扶着他的双肩，想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微微抬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和他深情眷恋的眼神，心中又是苦涩，又是甜蜜，没有一丝抗拒地闭上了眼。

他轻吻着她的脸，尝着她眼泪的味道，又浅浅地吻上了她的唇角，那里也有着泪，他的温柔使她缓缓地张开了嘴唇，他很快用力覆住她的嘴，不留一丝缝隙，浅吻变为了深吻，舌尖的碰触令两人都不禁战栗起来，深吻又变为了激烈的吻，她原本扶着他肩膀的手不知何时环住了他的脖子，让两个身体紧紧相贴，他们的吻纠缠不清，爱也纠缠不清，痛苦的爱，不纯粹的爱，没有身份的爱，思念与妒意交织的爱，彼此从一开始就是不该爱的人，却也是非爱不可的人，他让她流了最多的泪，受了最多的伤，但他依旧是她最熟悉也最擅长爱的人。

不是所有人都能体验到刻骨铭心，魂牵梦萦。

更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肝肠寸断，无怨无悔。

亲了许久之后，她离开了他的唇，平缓着激荡的情绪，轻轻的喘气，她把他那只完好的手，紧紧抓着不放。

“不要走......”

她呜咽着说出那句话。

“走？去哪儿？”

“不管去哪儿，都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她低着头，一缕散发垂到她的脸颊旁，“不要在我最需要你，爱你最深的时候走，就像你结婚那次一样。”

“我哪儿也不去。”他温柔地说，虽然不明所以，但她提到结婚那次，令他心中猛然一痛。

“那你和尚琪......”

他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床上那些衣物，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情。

“这里就一张床，你觉得她能睡哪里？为了给她睡床，昨晚我睡在沙发上，我既然说了不会碰她，我就会说到做到，你看到了什么，不代表发生了什么，如果你想要我的解释，但我又怎么解释我从没做过的事？”

他低声对她说。

“你睡在......沙发上？......”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我疼了一宿，也熬了一宿，我全身都疼，疼得要死，疼得睡不了觉，在沙发上坐了一夜，所以才大白天的就累得睡着了，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说的全是实话，可是在尚琪面前，他从不愿表现出那种痛楚和脆弱，那会引来她更多的关心和怜爱，只会造成更多的麻烦，他咬牙忍着疼痛和压抑，一直尽量不动声色，只告诉她他一切都好，但在婉君面前，他坦白，诚实，把最脆弱难堪的一面毫不遮掩地展示给了她。

婉君抬起头，轻轻摸了摸他头上的纱布，又摸了摸他手臂上的绷带，还有他腿上那道长长的伤口，她含着眼泪，无限心疼，也无限伤心真挚地轻声说。

“很疼吗......”

他再也忍耐不住，用一只手臂将她紧紧地抱入怀中，他们相拥在一起，他们的灵魂也彼此依恋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果想要收回，早已无法分辨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