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些日子,向父母禀明之后,伯健就带着嫣红南下散心去了,周父周母虽然不舍,但想想也许只有出去游山玩水,转换心情,伯健才会遗忘心里的悲伤和遗憾,也就顺着他的心意而去。
嫣红思及上次对喜儿发怒,满心愧疚,把喜儿也一起带上了。
他们走后,伯健的院子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又安安静静。
窗外的树梢轻轻摆动,送来一阵飒飒的声音,再也没有比在这样清澈又朦胧的幻梦中度过的时光更宁静和优美的了,婉君就这样独自一人长时间呆着,既无喧声,也无旁人,她可以专心致志地做任何事,这段独处的时光对她来说几乎是一种心灵上的洗涤。
她与伯健的那次谈话,没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事在她心里成了一个小小的秘密,一来还需要一些时间,她还要等伯健给她写信,彻底确定心意,二来......
伯健说的不错,仲康比她更难脱身,他处在周家和崔家的中心点上,两家视他如宝,都不愿他离婚,这事比当年仲康去宋家退婚更难上百倍,尚琪也不是当日大度的兰萱,不会那样轻易地将仲康拱手让出。
可尚琪又有什么错?爱上仲康,为他付出一切,不愿舍弃所爱之人,这些都不是她的错。
尚琪没有错,仲康也没有错,错的只是她自己,是她当初不够勇敢,也不够坚定,没有在三兄弟中做出选择,反而走上绝路,才将一件简单的事越搅越复杂,最终连累仲康和尚琪,深陷至今,不能解脱。
如今她也只能在短暂的美梦中,和仲康的幻影亲密交往,只要把眼帘闭上片刻,他的幻影就会来到她的床边,她轻飘飘的,被幻梦的潮水轻柔地涌向最迷人的地方。
而真实的仲康,即使每日相见,她也只能沉默而柔和地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就像她第一次回到周家时那样。
仲康最近每天都回家吃饭,吃饭时她默默听着他和家里人聊着天,说着一天的见闻,她倾听着他的声音,听他说着日常而又简简单单的话,不自觉地低头微笑,他还说最近已不再喝酒,觉也睡得好了,她更是心中欢喜。
她安安静静地凝望着他的英俊面容,而他抬眼与她对视的刹那,他们的眼神交汇在一起,互相传达了那种隐晦不宣、语言不能表达而顾盼可以细谈的东西,他们目光碰触之际那种心照不宣的关心和爱意,就像轻柔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她的眉梢。
他们表面上像普通的家人一样相处,可彼此都知道,在那事不关己,泰然自若的外表下,他们被对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牢牢地占据着,整个心里,眼里,都是对方,只是因为他好好的,她也好好的,他们便都感到了心满意足而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幸福已自然而然地来到她身边,她的呼吸就是希望,她每天等待着晚饭的钟点,就像等待一场赴约,在那时能见到仲康,她心头便有说不出的甜蜜,她几乎沉醉在这样的日子里,感到了一种可贵的快乐。
然而好景不长,忽有一日,仲康没有回家吃饭。
起先她只是有些失落,她安慰自己,仲康是个大忙人,遇到急事抽不出身回家,也很正常,但就像习惯突然被打破,她不由自主地有些难受,她回房后做了一些事,但始终心不在焉。
夜幕早降,她似乎模模糊糊地听到一些叫喊声和嘈杂声,有人在来回走动,奔跑,之后又安静下来,她心神不宁地走出院外,站在那里,倾听着家中的动静,一阵夜风吹过,撩动了她的衣裙。
在昏暗朦胧的夜色中,她看到一个青年的身影快速地移动过来,她又惊又喜,仿佛看到了一道光,但很快,她辨认出那个青年不是仲康,而是叔豪。
叔豪走到院门口,也看到了婉君,便走到她面前。
他的样子有些惊惶,并且严肃,显出了一种异样的担心。
“婉君,快去看看二哥吧。”
她刚刚还惊喜着的面色,现在发青了,心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怎么了?”她颤声问。
叔豪向她大致讲了事情的原委经过。
起因是仲康从报社出来时,恰遇一匹马被三轮车撞到后受惊脱缰,横冲直撞,他见马已撞倒行人,而街上还有妇女小孩,形式凶险,便眼疾手快地拉住马的缰绳,舍身上前去勒停惊马,马左右狂甩,他跌着,滚着,被压着,挣扎着,手一直死死拽住马的辔头,奋力辗转,一番触目惊心的搏斗之后,他终于骑到马背上,拉住缰绳,制服了惊马,与此同时,他也挂了彩,头上擦伤,手臂骨头折断了,腿上也鲜血淋漓,划了道很深很长的伤口。
到医院后,他的一只胳膊已无法动弹,抬不起来,而一条腿也钻心剧痛,缝了十几针。
他晚上回到家时,一瘸一拐,头上手上全是绷带,满身都是血迹和污泥,一副骇人的模样把全家都吓得不轻,下人们争先恐后又小心翼翼地把他抬到房里,周父周母又惊又急地请了卢大夫来看,卢大夫来后安慰众人,仲康的伤势只要不发高烧,便没有什么危险,只是伤处会痛得非常厉害,还需裹着绷带卧床休养一阵子,加上手腿受伤,行动受限,需要一直有人在旁照料,并密切关注发烧情况。
婉君随叔豪赶到仲康房里时,他房里全是人,周母正心疼得直掉眼泪。
“家里最近这是怎么了?伯健刚失去了个孩子,仲康又受了这么重的伤,明儿我真要再到庙里去进香拜拜了,求菩萨保佑咱们一家老小平平安安。”
仲康神智清醒,虽然说话时有些虚弱气喘,依然安慰着她,“娘,我又没事,我不是好好的吗?都是些皮外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全身是伤,从头到脚,没一个地方是好的,休息几天?卢大夫说了,你的手和腿动不了,最少也要一个月才好,你就是这么爱逞强,那受惊了的马,有多危险,用得着你上去管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娘还怎么活?”
叔豪忙说,“娘,二哥见义勇为,当时肯定是情势危急,他没想那么多,你看他身手多好,别人做不到的事,只有他可以,你就别责怪他了,从今天起,我哪也不去,就在他房里照顾他,直到他全好了,有我在,你们也不要再担心了。”
“叔豪,不用。”仲康摇摇头,“没那么严重,我还有一只手一条腿,想做什么都可以,哪至于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至少今天晚上,我得看着你,你伤口要是感染了,发起烧来,那就没你想的那么轻松了。”叔豪认真地说。
周父点头说道,“那就这样吧,叔豪,你今晚就先留下照顾仲康,要是有什么情况,务必出来喊人,我和你娘会时刻留意,也会安排人在外面一直候着,仲康,时候也不早了,你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就交待给叔豪,我和你娘明天再来看你。”
众人慢慢都退出了仲康的房间,婉君也转过身,临走前,她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仲康,仲康也正看着她。
她多么想留下来照顾他,他也多么想她能留下来,所有的纯洁感情和强烈欲念都集中在两人目光交汇的闪光里,她见他也想要她留下,双腿几乎走不动,所有人都走了,她还停在那里。
叔豪上前,对她低声说,“今晚肯定全家都盯着这里的动静,你留下不太好......过几天等他情况稳定了,你再来......”
她低下头,为叔豪这句话而尽力克制住了自己,终于又再转过身,背对着他,径直回房去了。
这一整晚她又怎么合得上眼,当心爱的人出了事,人往往会无端地产生许多狂悖的幻想,种种可怕的假象像一群魔怪一般向她袭来,使她担心得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天蒙蒙亮时,才阖眼睡了一会儿,醒来之后急忙赶到大厅中,欲知昨晚仲康的情况。
叔豪已在大厅,正和周父周母说话。
她向父母请安之后,便马上把叔豪拉到一边低声问他。
“仲康怎么样了?昨晚发烧了吗?”
“他一切平稳,没有发烧。”
她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瞬间安心了许多,提着的心也稍微放了下来,怀着那种想马上见到他的急切和羞怯,她仍是忍不住问。
“一会儿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婉君。”
叔豪面色凝重,迟疑而纠结了片刻。
“尚琪来了,就在二哥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