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君发着高烧,始终昏睡着,这期间她做了一个长长的的梦,一个绮丽而又怪异的关于仲康的梦。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仲康并不在身边,只有两个老妈子伺候她擦身喂药,她心中迷茫失措,又是失望,又是羞耻,她怎会做那样的梦,可说也奇怪,她只要睡着了,那个梦就依然延续,梦里他始终在她身边,他的气息,呼吸,心跳,无不环绕着她,他到底在还是不在,哪些是梦,哪些又是现实,她烧的迷迷糊糊的,怎么也分不出来。
到第三天白天时,她终于退了烧,神智清醒了许多,也有了些力气和胃口。
她仍时不时地咳嗽,嗓子也疼,卢大夫煎的药奇苦无比,但她为了病快点好,一滴不剩地全喝了。
到了晚上,老妈子伺候好她就寝,就都离开了。
她有些难以入睡,睁大了眼睛望着天。
在她生病这几天,除了服侍她的下人,家里人都没有来看过她,她身体疼痛煎熬之际,心中也倍感失落,全家都曾经那样爱她,尽心竭力地保护她,她稍微磕碰一点,或是刺绣时不小心扎破手指,他们都会紧张的不得了,她若是生了大病,更是个个都会围着她转。
卢大夫说是因为病会传染,家里又有小孩子,她完全理解,可是最亲近的丈夫伯健,和与她曾经相依为命、生死与共的嫣红也都没有来过,她心里难免觉得像有根刺扎着。
几年前时她也得过一次肺病,嫣红当时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地照顾她,完全不惧什么传染,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她虽不愿怪她,但扪心自问,若是位置互换,她绝不会抛弃嫣红,对她不理不睬。
至于伯健,他们在江南重逢的时候,她真心实意地被伯健十年如一日的苦恋所感动,下定决心带着嫣红和喜儿一起投入了伯健的怀抱,可这才过了几个月,曾经爱她至深,温柔敦厚的伯健却似乎变得有些陌生了。
人心真是最难预料的,她原以为伯健是最深情、最会设身处地为她着想的那个人,可是如今他却待她这般凉薄。
就在她混沌迷茫,胡思乱想之际,只听到门嘎的一声响,房门被慢慢地打开了。
有人来了。
这个时间会是谁来?是她刚刚还在想着的伯健,还是梦里才会出现的仲康?
她闭眼装睡,不敢去看,进来的人悄无声息地把门关上,像是怕把她吵醒,然后脚步轻缓地走到她的跟前。
他把手放在她额头上,然后又用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和脖子,似是在探她的体温,他的手指温热,不似梦里的那种冰凉。
她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心脏却像是快要跳出来,她似乎能感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掠来掠去,这种既使人紧张,又令人陶醉的感觉像电流似的通过她的全身,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不安。
她胸口憋闷,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他便将她的身子侧过来,手放在她的背上,轻拍了一会儿,等她好些时,又一下一下地抚着,帮她顺气。
此时她心里如明镜般雪亮,他的手指,他的怀抱,他的轻抚,他的温情体贴,这感觉无比熟悉,和她梦中的一模一样,他不是第一次来了,这几天在夜里一直在陪伴她,照顾她,让她如梦似幻的那个人,就是他。
她咳嗽渐止,又喘息了几下,不知哪来的勇气,慢慢地张开了眼睛。
她看到了他的手,然后是他挽着白衬衫袖子的胳膊,再往上看,就看到了她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那张脸。
他见她醒了过来,四目相对,他既没有吃惊,也没有退缩,而是一语不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深邃的目光中包含的全部情感,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人心真是最难预料的,她以为最早变心,最早抛弃她的那个人,却从始至终对她从未忘情,在她最脆弱,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说来就来了。
“你......”她颤抖着开口,“你为什么会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收回了目光,蹙着眉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了她,起身就往门外走去。
“仲康!”
她急切地叫住他。
“你还在生我的气,还是不肯和我说一句话吗?”
他停在原地,一声不吭,仍是带着那股倔强劲,那种缄口不语的别扭脾气。
“我们讲和吧,好吗?”
她几乎恳求般地对他说。
“是我的错,我说错了话,向你道歉......”
她情绪激荡,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似乎是心软了,转过身回到了她旁边,等着她咳嗽渐歇后,他的嘴轻轻一撇,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说错什么了?”
他终于跟她说话了,只是语气居高临下,又冷又傲。
“我说你自私自利,不负责任......我不该那样说你,你并不是那样的人。”
“是这句?”他似乎很不满意。
她咬着嘴唇,低下头。
“你明知道是哪句话惹到的我,你想讲和,就诚心实意地把你心里的话老实说出来。”他态度坚定又强硬,“不要再东扯西扯,含糊其辞,我就是要听你亲口说。”
他的意思非常明确,他就是为她说从没爱过他的那句话而负气斗狠,无法释怀。
她心里犯了难,掐着手指,不知该怎样说,她虽然云淡风轻地向嫣红剖析过自己的感情,直言不讳地承认了心中所爱就是仲康,可是这样当着他本人的面说爱他,这实在太过羞耻,她万万说不出口。
冷场的时间越拖越长,她却不敢再冒失地说什么话来打破他们之间的沉默,她完全感到了他强大专横的意志,他非要她那句话不可。
“我......我......”
她低着头,沉思了很久,仍是说不出来。
“一点诚意都没有,还想和我讲和。”
他冷笑一声,俯下身,距离她非常之近,近到两人都感觉到了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她心跳加速,再也不能把她的眼帘低垂,她缓缓抬起眼睛,从他满是侵略性的眼神中又一次深深地感受到了爱情带给人的酥麻和战栗。
“我不会就这么便宜你的。”
他说着狠话,高傲地扬起了脸,可是在他咬着下唇的同时,有一丝没有忍住的笑意从他紧抿着的嘴边漾了出来,他很快垂下眼睛,不再看她,转身迅速地离开了她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