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嫣红过门的事很快提上了日程,周父周母苦盼伯健消息四年,如今欢天喜地,正憋着一股劲想要为他大办一场喜事,既有这样的机会,便交待下去用心操办,嫣红受宠若惊,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般待遇,对周家上下感激涕零。
这段时间,婉君帮着嫣红准备出嫁的绣品,日夜辛劳,偶尔闲时便在花园陪伴喜儿玩耍,常遇到叔豪阿奴和他们一岁多的儿子少谦,那少谦粉琢玉雕一般的好看,正是快会走路的可爱时期,总是摇摇晃晃地朝着叔豪走去,走了几步后就跌倒在地上,叔豪大笑着将他抱起,在他脸蛋上一阵猛亲,阿奴在一旁开心地笑着。
每当望到这副情景,婉君也一同笑着,心中却感到一阵惘然若失。
周家花园里这副幸福的场景,她曾梦到过无数次,而那幸福的主人公,在她脑海里一直是仲康和尚琪。
她从来没有想过仲康会是不幸福的。
他是天之骄子,拥有一切最好的条件,他有很多朋友,也有很多倾慕者,他生来就漂亮,聪明,英俊,夺目,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启发她领会热情的力量,引导她感受爱情的滋味,他有爱的能力,更有获得幸福的能力。
可叔豪的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了仲康这两年的生活,是既奔波又孤独的,他的婚姻并不幸福,甚至已经岌岌可危,想到这些,她几乎呼吸困难,喘不上气。
他幸福的时候,她感到嫉妒和痛苦,他不幸福,她更感到难以形容的揪心和牵挂。
她曾那样抗拒与他再次相见,可现在她恨不得立刻找到他,抓着他的手臂,向他追问个明白。
但她如今还有什么立场,什么资格去问他?
她已搬入了伯健房中,与他出双入对,饮食起居都在一起,仿如一对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
到了夜晚,婉君便独自在厢房中熬夜为嫣红亲手缝制嫁衣,只有在这夜深人静的独处之时,她才能悄悄地出一会儿神,想一想自己对谁也不能言说的心事。
一切像是顺理成章,却又身不由己,她看上去很幸福,心里却没有幸福的感觉。
嫣红的婚期渐渐近了,嫁衣也几乎做好了,在这热热闹闹的喜庆气氛里,她置身人群,却比任何时候都感到孤独。
这日接近黄昏时分,太阳已快落山,风带些凉意,吹的很舒服,婉君坐在凉亭里做了会儿针线,暮色有些苍茫了,光线已不太好,她正准备起身时,遇到叔豪,便结伴一起去了大厅。
一进大厅,便看见周父周母正笑逐颜开地与伯健说话,他们旁边还有另一个人,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插着裤兜靠坐着,始终低头不语。
“二哥?!”
叔豪惊喜交集地叫起来。
“二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转过头来,那副如雕刻般俊美的脸望着叔豪,对他微微一笑,接着目光移动,落到了她的脸上。
她心惊体颤,为之骇然,怎么!竟会是他!他就这样突然出现,令她毫无防备,甚至来不及在众人面前掩饰自己的真情流露,她心跳快到使她的眼睛望不真切,感到自己几乎要失声痛哭,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却好像无法动弹,在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她什么也说不出来,竟难以控制地有些失态了。
他显得有些憔悴,却更加英俊了,整个人好像沐浴在一种光芒里,却又好像笼罩在一层阴影之中,这种双重的感觉使他更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危险又迷人的气息。
他定定地盯着她看,脸上再无半分笑容。
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接触了一秒钟,两秒钟,他的目光没法和她的目光分开,也不愿分开。
可她回过神来,再也不看他,躲在了叔豪身后。
周父极是开怀,“来来来,今天是咱们周家大喜的日子,仲康终于也回来了,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全家聚得这么齐,我和你娘盼这一天不知盼了有多久,今天晚上可要痛痛快快地喝上几杯!”
宴席很快摆好,全家热闹地围坐一起,为仲康接风洗尘,席间众人说说笑笑,气氛十分欢乐,婉君坐在伯健旁边,一语不发,眼睛只望着手里的筷箸,仲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伯健一直凝目望着仲康。
“仲康,你这次回来,一时半会不会再走了吧?”
仲康并不作答。目光转向伯健,反问道,“大哥呢?大哥才是不会再走了吧?”
伯健一怔,微微有些不自在地向他一笑,“那是当然,我离家四年,没有在爹娘面前尽过一天孝心,这使我万分惭愧,如今既然回来了,自然是要好好地在爹娘身边多多陪伴,报答他们的恩情,尽我身为长子之责。”
“那我就放心了,有大哥在,又有叔豪,你们带着孩子,让爹娘儿孙绕膝,尽享天伦之乐,真是好极了,我反正无牵无挂,出去忙的时候多,爹娘身边有你们在,我出差在外时心里也能踏实很多,大哥,我敬你一杯。”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仲康,你事业进取,固然很好,不过,也该多分些心在家里和自己的事情上,看叔豪过得那么幸福,你也该是一样,不然爹娘也放心不下。”
“我哪能跟叔豪比,他天真纯朴,为人宽厚,配得上得到这样的幸福,我脾气又坏,性格又差,就算结了婚,也是害人害己。”
仲康目光落在手中的酒杯上,神情黯然地若有所思。
“二哥,什么时候把二嫂也接回来吧,你们闹了这么久,也该闹够了吧,她那么爱你,你就真忍心这样对她?”叔豪忍不住插了一嘴。
“你懂什么?”
仲康眉头皱得更紧了,只是低头喝酒。
周母见仲康不悦,忙说,“好了好了,不说仲康的事了,婉君,嫣红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婉君的心思正不知道飘到何处,忽被周母一问,如梦方醒,对周母说,“都准备好了,这个月十六,就是过门的日子,嫣红,伯健......还有我,我们都很期待这一天。”
伯健也温和笑着,“是的,娘,这些事你们就不必费心了,交给我和婉君就好,你们就踏踏实实地等着新媳妇奉茶便是。”
“大哥,都什么年代了,娶了这么美貌的妻子还不够,怎么,还想着纳妾啊?”
仲康明显有些醉了,乜斜着伯健,语气十分不善。
“嫣红又不是别人,她是婉君的丫鬟,婉君嫁了你大哥,丫鬟本来也是可以做陪房的。”周母帮着伯健说话。
仲康冷笑着,“是吗?我还以为现在一夫一妻制已经深入人心,人人遵守了,没想到自己家里还在搞纳妾,陪房这一套,还乐此不疲的样子,呵呵,期待,真是令人期待。”
周父忍不住斥道,“仲康,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咱们全家团圆,你却非要在这时宣扬你的新思想,让你大哥和婉君难堪是吗?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二哥是喝醉了,我扶他回房。”
叔豪眼疾手快地搀起仲康,仲康也不反抗,由着叔豪扶着,脚步踉跄,两人出了大厅。
“伯健,婉君,你们也别往心里去,仲康在外面奔波辛苦,身边却没个知心人,看见你们这成双成对的,他心里不痛快也是难免的。”周母安慰着他们。
伯健勉强一笑,心里却扎了根刺一般的不舒服。
他们兄弟久别重逢,他对仲康积极示好,原本以为仲康也会像叔豪一样激动地拥抱自己,诉说思念,诚挚地祝福自己和婉君,没想到仲康却态度十分冷淡,时不时还说些夹枪带棒的话讽刺几句。
他还注意到,整个晚上,仲康和婉君之间没有说一句话,仿佛陌生人一般彼此视而不见,这是正常的吗?为什么他们不似婉君和叔豪那般互相问好,坦坦荡荡?
婉君推三阻四不愿圆房,仲康又如此异常,难道......难道......
伯健的眉头蹙了起来,他原以为过去那些纷纷扰扰都已经随着时间而烟消云散,可是现在看来,仲康依旧是那么充满变数,让人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心中莫名涌起一种强烈的担心和焦虑,几年不见,仲康如今已帅的惊天动地,他的这张脸,又被多少女人爱过,他就像一头危险的夜行动物,不知会在什么时候,突然警醒,无声又敏捷地向目标发起致命的攻击。